初試啼聲-擔任排灣學與談人之心得

這次有幸受邀擔任排灣學研討會的與談人,評論文章
situluan tua kakudanan nua kacalisiyan a kemasi tjuwabar
——排灣族在日常生活情境中品格教養的傳遞與實踐:以土坂部落為例〉
發表人為 Vadri ruvaniyaw 法莉.如法妮耀(來自土坂部落,現任 Vusam 文化實驗小行政庶務處主任)。

首先,我非常感謝主辦單位的邀請,讓我有機會參與排灣學會,也得以閱讀並認識 Valdi 這篇深具文化厚度的研究。老實說,這是我第一次正式擔任學術評論人,在準備的過程中,我反覆思考:**評論人的角色與目的究竟是什麼?**是指出不足?是補充理論?還是回應方法?

直到我真正細細讀完這篇研究之後,我才慢慢找到屬於我在這篇文本中最真實、也最誠實的位置。這不只是一篇關於排灣族品格教育的研究,而是自然地喚起了我內在深處的「排灣魂」。因此,我決定不只是從學術位置出發,而是從我生命中不同的角色——部落長大的孩子、vusam、母親,以及高等教育工作者——來與這篇文本進行對話與反思。

從部落長大的孩子,到學會成為 vusam

我是部落長大的孩子。小學六年的成長歷程,是在鄭漢文校長與幾位恩師們推動的文化回應式教育中完成的。那是一種讓學習自然浸泡在母體文化與社區生活之中的教育方式,不是把文化當作教材,而是讓文化成為生活本身。也正是這樣的養成,讓我在後來離開部落、進入主流教育體系求學時,心中始終有一個穩定而清楚的根。

我真正開始意識到自己是 vusam(即便我是獨生女),其實並不是在課堂上,而是在生活中。那是父母開始帶我認識家裡的土地、拜訪住在鄰近甚至更遠鄉鎮的親戚時;也是當母親把家中的存款簿與財務規劃交到我手上,要我學習協助管理、理解資源配置的時候。甚至在家裡討論大小事情時,父母也會刻意讓我練習參與決策,思考「如果是你,你會怎麼做?」

我曾經問過父母,如果我有弟弟妹妹,他們是否也會像現在這樣要求我?他們回答:「會啊。vusam 是要留下來承接這些責任的。如果有弟弟妹妹,你不只要管理資源,還要照顧手足,更要學會如何讓資源被永續使用、代代傳承。當 vusam,從來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回過頭來看,這些看似日常的生活安排,其實正是一種深層而細緻的品格教養實踐,也讓我自然地學會尊重身邊其他 vusam,學習如何在彼此之間進行資源的交流與合作。這樣的生命經驗,也深深影響了我對「家庭治理」與「責任承擔」的理解。

 

Vadri主任報告投影片內容

作為母親,看見排灣族本位的小學教育

許多人可能會將土坂 Vusam 文化實驗小學視為一種招生宣傳,但對我而言,身為一位當代的排灣族母親,看到這樣一個以排灣族為主體的小學教育制度能夠在當代社會中實踐,是一件令人非常期待、也非常感動的事情。
因為求學與工作的關係,我的孩子跟著我們跨國移動,在不同文化脈絡中生活與學習。如今回到台灣,我自然也期待孩子能夠回到自己的排灣認同中成長,用我們的文化陪伴與滋養他長大。坦白說,中華民國教育體系中所強調的「德智體群美」,並不會是我作為一位排灣族母親最優先考量的核心。
文本中提到「做一個剛剛好的人」,對排灣族而言,是一輩子的學習。我也非常認同文中引入毛利人「向後回望」的時間觀——過去與未來匯聚於當下,時間本身是一種永恆的流動。這樣的時間觀,其實與多數原住民族的世界觀高度相通。
因此,我想說的是:即便我的孩子現在還不能流利地說排灣語,但他的生命早已因為排灣族身分而被深刻形塑。他仍然是排灣族,是當代的排灣人,也是未來的排灣人。

Vadri主任的投影片

品格不是課程,而是文化如何養人

我非常肯認這份研究的重要性,特別是它並未將品格教育簡化為學校中的一門課程,而是回到一個更根本的問題:我們的文化,如何養出一個排灣人?
品格不是被教出來的,而是在生活中被陪伴、被實踐、被反覆經驗的核心價值。這樣的文化品格力,正是支持一個人面對未來各種挑戰時最深層的韌性來源。

從教育工作者到排灣族高等教育研究者

呼應作者的另一個身分——教育工作者,也讓我不禁反問自己:我們如此期待自己的孩子,那麼作為高等教育工作者的一員,我們是否也能夠成為「排灣族的高等教育工作者與研究者」,而不只是「高等教育體系中的排灣族人」?
教育是一個能夠直接影響人思想與行動的角色,也正因如此,它同時是一個危險的位置。教育可以成為工具,而我們是否有意識到,自己所使用的工具,是否也正在不自覺地複製殖民結構?
這樣的反思,也讓我聯想到我目前接觸的許多原住民族大學生,以及某些對質性研究不了解的人的疑問與批評。這些質疑,其實與 Kaupapa Māori 研究長期面對的挑戰非常相似——例如,這樣的研究是否「夠嚴謹」、是否能產出「可靠有效的知識」?
我認為的答案是:可以,但並不簡單。Kaupapa Māori 研究首先是一種哲學,其次才是一種策略。當它被清楚理解、被誠實實踐時,依然能產出具有說服力與價值的研究成果。它並非關於研究者的控制,而是關於如何集體照顧知識、文化與價值本身。

沒事,我只是覺得這張兒子很帥,很想放出來哈哈哈

對排灣學的期待

最後,我想談談我對排灣學未來的期待。許多族人研究者的研究題目,確實指向部落發展與原鄉政策的延伸。學術方法與理論固然重要,但我也認為,原住民族研究不應只停留在研究設計或理論層次的討論,而應更積極地邀請族人參與不同面向的對話,納入更多在地知識與生命經驗。

學術對原住民族而言,本身就是一個外來系統。身為原住民族學者,我們需要先意識到這一點,才能真正開啟轉化甚至是解開殖民鎖鏈的可能。

作為評論人,從這份研究的獲得的心得是:未來若能更進一步聚焦於研究對族群內部的意義延伸,甚至正面回應研究所涉及的結構性壓迫與限制,將更有助於讓排灣學不只是被「研究」,而是成為真正回到族群生活中的知識力量。

我與發表人Vadri主任的合影。我們都具備許多相似的角色與身分,是女兒、太太、媽媽、教育工作者、研究者,更重要的是,我是都是部落的族人。

成為老師的第一課:在陪伴中學習教育的意義

從學生(一路讀到博士的漫長求學歷程)轉換成老師,對我而言是一段既複雜又充滿情緒的過程。還在夏威夷念書時,我曾參與「原住民族應用方法學」課程的共授。經歷那次挑戰後,我心裡有超過六成的想法是:或許自己並不適合當老師。當時,我還不懂如何在學生的期待與自己的付出之間取得平衡。那份因為無法全力協助學生所帶來的不安與自我懷疑,也一直沒有真正釋懷。

如今,回到台灣的第一份工作就是大學教師。腦海裡暫存著許多研究計畫:關於原鄉醫療、山地醫療模式,乃至更小規模、以社區為核心的「高山協作員健康權」研究。在如何成為一位好老師這件事上,雖然沒有師傳帶領,但心中卻滿懷激昂。我相信,能夠將專業與所學傳遞給學生,是極為重要的事。我們遠渡重洋,不就是為了等待能夠分享所見所聞的時刻嗎?不過,在這之前,我的首要任務仍是好好接受系上的安排——教授「台灣與南島文化」、「老人政策與服務」,以及與其他老師們合開的實習課程。

七月暑假,部分學生正在機構實習,也讓我有了最先接觸學生的機會。搬到埔里的過程中,我一邊適應新的生活與行政工作,一邊慢慢認識學生。還沒真正走進教室,我就已被他們的故事觸動。颱風過境後,孩子們依然堅持完成實習,令我十分敬佩。在訪視學生時,我親眼看到他們每天為了到達實習單位,必須翻山越嶺,走過滿是風險的道路。這些努力,沒有薪水,以學習之名投入服務。我能再三叮嚀的,只有一句:「務必注意交通安全。」因為這是最實際、也是最重要的提醒。

有學生告訴我:「老師,很多同學會去校外打大夜班,因為時薪高、天數少,才能騰出時間做自己的事。所以出席狀況,老師要自己訂好原則喔。」這句話,讓我想起曾有人說過:「原住民學生都很乖。」但我心裡清楚,原住民族學生在高等教育中的輟學率其實並不低。如果只是以「乖」來定義,那是否也是主流價值下的框架?孩子們的天真與體貼的確令人動容,但現實的壓力早已落在他們身上。身兼多職的他們,如何還能保有「大學生該有的青春探索」?於是,身為老師,我更覺得責任不僅是傳授知識,而是要努力撐出一些空間,給他們一點時間,讓他們享受專屬於大學生的自由與可能。


「教書容易,陪伴最難。」這句話,在心裡逐漸沉澱。我當然希望學生能記住專業知識並加以運用,但在真正走進教室前,我已提醒自己不要過度依賴這份期待。不是因為學生程度不足,而是因為我更希望自己能作為導師與老師,陪伴他們勇敢做夢。啟發夢想的種子,遠比找到一份「安身立命的工作」更重要。我渴望看到他們在文化認同中長出自信,再由這股力量串聯,推動更多無可限量的族群事務,這同樣也能成為一份餬口的工作。

我同時也看見了原專班的困境,以及在體制內努力守護與陪伴學生的老師們。他們的堅持,不只是「看見學生的乖」——更不是順從,而是同理逆境中仍努力生活的韌性。對老師而言,教書之外的陪伴,才是更深刻、更有意義的教育。當然,我也非常期待學生能夠在課堂中,也教導我泛文面族群的知識、布農族人生活智慧、平埔族人的努力及考驗、甚至也很期待聽到我們較少認識到的客家文化知識。

在尚未開學之際,每日的反思,總讓我回望自己的成長經驗。無意比較學校的差異,而是更深刻地體認到:我能有今日的成就,家庭環境與特權優勢佔了很大部分。我從來不用擔心因為打工而上課遲到,錯過老師的重要分享。這份差異,正是提醒我要更謙卑地看見學生的處境。

或許我的文字情感濃烈,部分來自於母親的視角。我深切期待並擔憂原住民族的未來。然而,這篇並非為了「討拍」,而是為了鼓勵自己、確立方向,勇往直前。地方媽媽的力量不容小覷。在成為老師之前,我先是母親。因為母親的角色,我學會以更多溫暖與盼望去陪伴學生,也因此更願意用理解與自我反思的方式調整自己,找到適合的陪伴與教學方式。學生與老師之間,應該是互補、互長的夥伴。我相信,他們的生命故事,也會成為滋養我成長的養分。我很高興能與一群成長背景或相近或不同的原住民學生一起同行。即便我可能像媽媽或阿姨般的存在,也希望Gen Z不要覺得我們太難懂,畢竟我們這些千禧世代,也沒有離你們那麼遙遠呀。

部落媽媽3.0:從紐西蘭到台灣的生活練習

今年四月至六月,是我們一家人和紐西蘭生活的漫長告別期,因為我今年六月就回到台灣生活了。前年我們一家決定帶著小孩到紐西蘭讀書生活到真正落地,其實也不過短短兩年,而這些日裡,我承擔著「一打三」的角色:一方面照顧小孩,一方面陪伴先生讀書,再加上我的博士論文。這樣的生活,酸甜苦辣交織,如今回想起來幾乎難以用文字完全說出五味夾雜的體驗,只能提醒大家一句:真的不要輕易模仿,太累了哈哈,每天都很想期待洗澡時間的短短十分鐘放空自己,不過這也成為了我們一生之中最無可取代的回憶。更別說中間還穿插著不斷碰壁又重新振作的求職過程,孩子的突發狀況更是隨時打斷我們的計劃,逼得我們必須把自己認為重要的事暫時擱下,先去面對生活裡的突發事件。無論是日常照顧,還是孩子生病時的焦慮,我們總得在心神疲憊中硬著頭皮完成各自的任務。不只是我自己,我先生,他能在育兒與課業之間找到一個讓自己安心的平衡,本身就已經很不容易了

周日還要上班的媽媽,仍要帶Vuru上埔里虎頭山踏青

在紐西蘭用力生活的痕跡,深深烙印在我們的心底與日常,如今回到台灣已經三個月,卻常常在某個片刻突然想起那裡的窗景、風起落葉的心領神會、禮貌的界線、路人的微笑,還有火車經過的聲響、晚餐前帶著兒子散步去看火車的小時光、宿舍辦的親子活動、兒子同學的父母們,以及那些和孩子們的互動。更別說與先生偷閒時光去探訪的咖啡館、餐廳和選物店。最難忘的還是毛利文化時不時在日常裡出現的痕跡,它提醒我,身為原住民族的一分子,我們不需要覺得自己特別,也不必讓別人來決定該如何生活,而是要踏實地「好好生活」。對我們這些帶著孩子的移居者來說,紐西蘭在性別、育兒、家庭、文化上的友善氛圍,是我們能快速適應的重要助力,如今,我們仍然深深想念她。

回到台灣後,交通、氣候、人與人之間的距離感,甚至帶孩子出門的焦慮,都成了重新適應的課題,這些差異往往難以用文字完全表達。我能做的,就是盡可能把在紐西蘭嚮往的生活樣貌,嘗試復刻到台灣。無論在研究領域上,我與先生都期待延續我們長久關懷的主題:原鄉健康主權、偏鄉醫療與地方資源的融合、以及之後想要和社區以及學生合作的高山協作者的健康權等等。

我也極為期待,作為一位社區參與式研究者,我的第一個與社區進行的研究,一個能夠長期相伴的社區議題研究,到底是甚麼?

這些並不是臨時起意,而是跨國經驗累積的結果。紐西蘭的毛利健康模式讓我看到文化能真正進到醫療與政策核心;夏威夷的社區長照經驗提醒我,山與海本身就是療癒場域。當我回到台灣時,我心裡很清楚:原住民族的健康,從來不只是醫療本身的問題,而是土地與文化主權的展現。同時在育兒上,我們早已習慣自帶小孩的生活模式,也在很重視工作與生活之間的平衡。對我們來說,大城市的生活並不是我們目前想要的生活,不僅受到紐西蘭的影響,也延續了我在夏威夷的體會——’想要一直與大自然親近,山能給我力量與安定感、族人的親近感,都提醒我為什麼要回到台灣、為什麼要繼續為這片土地努力付出。

因此,暨大(文社原專班)成了我的首選。這樣的選擇也讓先生得以更接觸到南投卡度部落,那個讓他與原民健康議題連結的土地。說是緣分呢還是我們命中注定也好?但我們確實回到了這個源點,一個東排灣族人沒有深入了解過的地方,一個居山面海,甚至隨夢逐洋的人,來到群山繚繞,不見海的地方。我確實也花了好多的時間去了解這樣的緣分,也想著如何開展往後的生活與目標。

跨海搬家,本以為最辛苦的是體力活,但真正消耗心力的其實是陪伴孩子適應回台後的生活的過渡期。四月開始,我們就計畫如何「不走冤枉路且能一步到位」地完成搬遷,畫好新居所藍圖、熟悉每件物品,才得以迅速把家安頓好,畢竟接下來的半年我將以單親身分兼任多職,地方媽媽、大學老師、大一新生的導師、以及遠距家庭成員。然而,弟弟面對台灣的風土環境卻顯得格外不安。七月,我幾乎全天候黏在他身邊。大的事情像是因為和親戚不熟悉,即便我的父母都在我身邊,我也呈現無後援的窘境,弟弟需要我給他更多陪伴;小的事情則是被突如其來的聲音嚇得心慌,摩托車經過會讓他大哭,垃圾車音樂會讓他緊緊抓著我。對他來說,在他小小的心靈開始對這個世界的認識,就是從我們在紐西蘭的家庭生活開始,而台灣的聲光世界對他而言過於陌生。說真的,那時候的我常常覺得快被困住,好像生活永遠只剩下「安撫孩子」這個任務。很多夜晚我也會偷偷掉淚,心裡同時有疲憊、焦慮,甚至自責——是不是大人自私的決定讓弟弟這麼小就需要調適與適應?但一次次的抱緊與安撫,我還是認為孩子比我想像的更勇敢,因為身為父母的我們也很勇敢,這樣的體悟,也在某種程度上療癒了我自己。很慶幸人生的重要階段,我仍然與小孩緊緊相依,擁抱許多變化也迎向挑戰後的每一個成長。

時間的魔法總會帶來轉折。弟弟在幼兒園開學第三天就能獨立面對,之前養成的規律作息此刻發揮了作用。原以為需要兩週的適應期,他卻讓我提前解除警報。當然,偶爾來襲的生病「大魔王」依然會讓我措手不及,但至少,我已經比當初更能坦然應對。所謂「部落媽媽3.0」的能力,正是在一次次主動出擊、一次次調整中慢慢養成,而支撐我的始終是那份想要守護家人的動力。

我最想給自己,以及讀到這篇文章的朋友們的一句鼓勵是:每一個選擇,都是自己用心規劃的結果,別人是否理解,其實並不重要。我清楚自己身兼許多角色——研究者、為人師長、一位媽媽、一個期待另一半完成夢想的太太、爸媽的女兒——這些角色交織成我此刻必須走下去的道路。我唯一能做的,就是不放棄,繼續思考、繼續實踐自己還能做些什麼。不過,媽媽想快的步伐,也綁著一位terrible 2 horrible 3 年紀的小孩呀,來人呀!但媽媽會在每一個帶著你跑的歲月中,慢慢品嘗屬於我的人生。

最後還是想說,爸爸快點回歸呀,雖然地方偽單親媽媽每天都是總結式地凝視每天(總想著,再撐一天,再撐一個月),數算著年底一家團圓的日子就要快來臨,迫不急待想從一打一的狀態下線,卻總是在兒子每個無預警的無理取鬧中,無數次幻想著有任意門有多好的念頭中度過。

114-1(文社原專班)選修_台灣與南島文化、老人政策與服務_課程分享

每次哄小孩入睡,一個禮拜總有幾次,我也跟著睡著,每天都在惋惜我那可惜的時間。常常笑說,根本是兒子在哄媽媽睡覺。但穩穩地過著一天是一天的日子,悄然地讓時間從身上溜走,覺得仍是安心安適地,才是我目前和弟弟最最需要的。

看起來我們還是比AI幸福吧,有美景、有溫度,有柳宗理大師的蝴蝶椅陪襯下閱讀備課讀物。

初到埔里,迎來課程挑戰

剛到學校報到沒多久,我就接下了兩門課:「老人政策與服務」以及「台灣與南島文化」

「老人政策與服務」這堂課,讓我心裡稍微安心一點。畢竟博士論文跟長照政策相關,課程內容可以自然連結,學生聽起來也不會太無聊,自己也比較能駕馭。

不過,當我看到「台灣與南島文化」課程時,腦袋就開始打轉。說真的,身為一個住山面海的東排灣族人,對我來說,太平洋抬頭一望就是了。但現在人在群山環繞的埔里,要怎麼講大洋洲?要怎麼在沒有海的地方,引起學生對海洋文化的好奇,甚至想要追問更多?光是這個想法,就讓我反覆思考了很久。


台灣與南島文化:不只是知識,而是「關係」

我之所以想望向太平洋求學,其實是因為台灣教育體驗裡的某種「推力」逼著我往外走。到了夏威夷和紐西蘭後,我才更清楚「出去」是為了「回來」。但同時也更明白:我們缺乏在地知識的脈絡,長久下來,就容易在原住民族研究裡出現一種「知識斷層」。

我們常說「去殖民」,可它不是只有研究或理論,而是要在日常生活裡就能自然展現出「原住民的聲音與行動,也就是主權」。換句話說,就是在一天裡的每個場合,讓別人看見、聽見我們。

那麼,學生為什麼需要學「南島文化」?老實說,一開始我和先生對「南島」這個詞還有點尷尬。因為在夏威夷、紐西蘭,「南島」並不是常用的說法,每個島嶼文化都有自己的獨特性。雖然語言學上台灣原住民族語和許多太平洋語言息息相關,但文化早已隨時間演變,差異越來越多。

因此,我希望這堂課不是單純地「灌知識」,而是引導學生去想:「我和這個世界的關係是什麼?」

  • 毛利語的 whanaungatanga 談的是親屬、連結與共同存在;
  • 夏威夷文化裡的 kuleana 不只是責任,還包含伴隨而來的權利與義務;
  • 回到排灣族,我們的制度強調彼此牽連,族人之間常常是緊密的。

有了以上的想法與概念:想要在這學期的課程傳達「關係與連結」在我們各自的文化意義上是甚麼。

更重要的是,我希望學生知道,我們不需要去模仿毛利人、夏威夷人,甚至其他島嶼民族。我們要透過比較與對話,看到彼此在殖民歷史、環境挑戰、文化韌性上的共通之處。就像我作為排灣族媽媽,也能和夏威夷媽媽聊起彼此在育兒與文化中的堅持,那份共鳴就是最真實的「南島連結」。我期待聽見學生們有不一樣的看法,雖然都一樣是台灣的原住民族,但我們也要享受著欣賞彼此的不一樣而感到美麗與多元,但是卻有著很多很綿長說不盡的接近感。

這堂課的核心價值

  • 認識南島語族的遷徙路徑與文化多樣性。
  • 探討台灣原住民族與太平洋島嶼民族的歷史連結與現代處境。
  • 分析南島文學、神話與當代表述中呈現的族群認同與文化反思。
  • 強化學生對原住民族主體性、文化持續性與政策脈絡的理解。

附上課程大綱參考(暫定),如需取用請來信告知。

  • 1週|課程導論:南島語族與台灣原住民的文化關聯
  • 2週|語言與遷徙:語言學與考古學的交
    活動:繪製「南島遷徙路徑圖」小組報告
  • 3週|南島的物質文化與信
    討論:物件中的文化與創造力(如船、漁具、服飾)
    活動:同學展示原民文物或實體照片討論
  • 4週|太平洋航行文化與祖先之鳥行之徑選讀章節、Sweat and Salt Water》導論與航行篇章
    活動:傳統航海法影片欣賞與討論
    講座:李政政博士分享航海經驗
  • 5週|放假
  • 6週|文學與口述文化:台灣原住民族神話與敘事 以及 台灣與太平洋:穿越當代與過去的領袖與連結
    活動:課堂討論各族神話故事分享以及改編為現代劇的可能
    講座:李孟儒 Sra Manpo Ciwidian 博士生分享太平洋外交的經驗
  • 7|放假
  • 8週|期中活動與反思週、原民文學的想像 小組其中進度發表:「我的家族與南島的文化連結」
    活動:課程中期回顧、課堂討論:為什麼我們身居群山之中的民族,海洋與南島與我的關聯、海洋如何成為族群記憶與抵抗的空間?(小組報告課堂討論)
  • 9週|毛利與太平洋親族:祖先、土地與文化復振
    活動:討論土地與文化的復權策略(whenua 與 whenua rangatira)
    講座: 花大鈞醫師分享毛利觀點的健康
  • 10週|太平洋島嶼社會工作與文化實踐
  • 11週|南島文學創作與當代表述 延伸閱讀:夏曼.藍波安《沒有信箱的男人》、《老海人》選段
    活動:討論文學與民族文化主體性的討論,協助同學準備期末個人報告
  • 12週|南島女性與族群持續
    活動:影片欣賞+小組心得回應
    閱讀:《我願是那片海洋的魚鱗》、《海浪的記憶》
    活動:以族語、母語創作一篇短詩或文化回憶文字
  • 13週|文學中的主體與創傷記憶
    閱讀:《我願是那片海洋的魚鱗》、《海浪的記憶》
    活動:以族語、母語創作一篇短詩或文化回憶文字
  • 14週|原住民族政策與文化倡議
    延伸閱讀:原民會政策白皮書摘要
    活動:討論文化政策與倡議擬定模擬工作坊第15週|學生成果發表(小組)
    期末個人報告繳交:反思一學期的學習歷程與文化理解發展
  • 16週|學生成果發表(小組)
爸爸分享在奧克蘭大學內部舉辦庫克群島語言週的活動
部分參考書目,紐幣大跌的時候,就先掃一波。

老人政策與服務:從日常走向政策

「老人政策與服務」這堂課,除了政策脈絡,我更希望學生能回到自己的日常經驗。

我想鼓勵學生去觀察家裡的長輩:一天是怎麼過的?遇到什麼困難?他們心裡期待怎樣的照顧?這些分享,比起單純讀文字,更能幫助學生想像長照3.0可能的發展。

我也會把太平洋的社會工作案例帶進來,讓學生比較不同島嶼民族如何用自己的文化觀點去參與政策的設計。因為長照不只是制度,而是文化價值與生活方式的延伸。

這堂課的核心價值

1.了解臺灣及國際的老人政策架構與趨勢。
2.掌握長期照顧服務系統與社會工作實務。
3.探討原住民族長者的文化觀點與照護需求。
4.強化學生對政策批判與文化敏感服務設計的能力。

附上課程大綱參考(暫定),如需取用請來信告知。

  • 1–2週:臺灣高齡社會與老人政策概
  • 3–4週:老人福利與服務實
    活動:案例分析:文化健康站或日照中心實務運作觀察
  • 5週:長照產業與人力勞動環境
    活動:小組報告分析照服員工作困境與制度反思
  • 6–7週:社會工作在老人照顧中的角
    活動:角色扮演與情境模擬練習
    講者分享 台東聖母醫院 李依璇 社工
  • 8週:期中評量
    活動小組課堂討論及期末報告概念統整
    小組報告分析照服員工作困境與制度反思
  • 9–10週:原住民族觀點的老人照(《Ageing Well: Ka Mua, Ka Muri》(2024)介紹)
    國內報告:原民會「部落照顧體系政策摘要」
  • 11–12週:國際視野中的原住民族老化議(《Social Aspects of Aging in Indigenous Communities》介紹)
    議題:美國、加拿大、紐西蘭等國原民長者政策與服務
    活動:比較分析:台灣與國際的文化照護異同(分組討論)
  • 第13週:在地照顧與文化健康站案例研究
  • 第14週:統整與政策倡議
    議題:如何從原住民族觀點進行老人政策的再設計
    活動:學生以團隊為單位設計一份「文化敏感的老人服務提案」
  • 第15週:學生成果發表
  • 第16週:期末評量與總結
    活動:提交期末報告(文化敏感的老人服務提案) + 自我學習歷程反思課堂分享

課程進行:從自己開始,走向更大世界

我很清楚,學生的時間真的很有限。他們有的人得打工,白天還要兼顧學業,生活壓力一點都不小。所以在課堂設計上,我希望他們能從最熟悉的文化背景、家庭故事開始,逐步拓展到更廣的視野,連結到台灣以外的大洋洲。

我想告訴他們:文化的改變,往往不是因為我們族人自己,而是外在環境造成的。但即便如此,我們依然要為自己的文化認同感到驕傲,甚至練習主體性的實踐。

AI 在課堂中的嘗試

我也鼓勵學生用 AI。不是因為它是趨勢,而是因為它真的能幫助我們突破語言與空間的限制,在有限的時間裡學到更多。

在奧克蘭,商學院的學生早就大量用 AI。我希望我的學生知道,AI 不是 Google 的替代品,而是一個能讓自己在單位時間內產出最大價值的工具。相對的,我們的學生就更需要這樣的工作,我認為開放地使用,在課堂上分享如何使用AI完成任務,也是我想在初任教教師後的第一嘗試也將會是重要學習,我無法陪伴孩子們更往後的生活,但是使用科技的方式以及活用的技能,才能陪伴他們面對未來不一樣的挑戰。

更重要的是,他們要學會「餵養」AI,讓自己的聲音被看見。之前我和先生測試 AI,想查「資料主權」的定義,結果 AI 居然引用了我們的網誌文章。這讓我想像,未來如果學生的文章、觀點也能被 AI 引用,那才是真正有意義的事情。我們所引以為傲的文化價值,也得以在網路世界上引起漣漪,甚至是給出更恰當的文化知識。


結語

對我來說,課程設計不是單純的教學任務,而是一種責任:教育與文化的實踐。
透過「台灣與南島文化」與「老人政策與服務」,我希望學生能在專業知識裡找到自我,也能從自身的故事連結到更大的世界。


正在認識大洋洲刺青圖文的兒子 @ Te Papa Museum
被東加舞的聲光效果吸引而目不轉睛的兒子

台灣原住民族健康研究中心的藍圖 :期待與構想

原住民族健康主權逐漸受到台灣社會的重視,隨著《原住民族健康法》的實施,原住民族健康權利的實踐也持續加速推進。本次主題聚焦於「原住民族健康研究中心的構想與未來藍圖」,將分為上下兩篇進行探討。

第一篇將介紹我們對於原住民族健康研究中心的願景與藍圖;第二篇則整理與比較兩個具代表性的國家級原住民族健康研究機構:美國國家衛生研究院(NIH)下的夏威夷原住民及太平洋島民(NHPI)健康研究辦公室,以及紐西蘭健康研究理事會(Health Research Council of New Zealand, HRCNZ)中毛利健康委員會(Māori Health Committee)的運作模式與經驗。希望透過這些資料,為對原住民族健康研究機構感興趣的讀者提供參考,一同探索這一重要領域的未來發展。讓我們一起來看看吧!

 

取自中央社報導,照片由國衛院提供

大綱

  • 台灣原住民族健康研究中心發展沿革
    • 原住民族健康研究中心現況
    • 中心設立的國際條約及國內法律基礎探討:原住民族健康研究如何被框架?
  • 我們對於原住民族健康研究中心的期待
    • 原住民健康研究應基於健康主權與資料主權的理念,從文化與知識體系出發,探討健康議題,並批判殖民對健康的影響
      • 原住民族健康主權:強調原住民族應在其文化、價值觀與知識體系指引下,全權主導健康相關事務,不受現行健康體系限制
      • 原住民族資料主權:保障原住民族對涉及其人口、土地、文化等數據的創建、管理與使用權
      • 對原住民族健康研究者的想像
    • 對台灣原住民族健康研究中心組織運作的想像
      • 組織運作圖
      • 近程目標
      • 最終目標

原住民族健康研究中心沿革

原住民族健康研究中心現況

自台灣原住民族健康研究中心於去年成立以來,我們持續關注其發展進程。本篇文章基於該中心的官方網站及相關資料,結合對美國夏威夷原住民族健康研究的理解,以及身處紐西蘭對毛利健康研究發展脈絡的觀察,進一步提出對該中心的期待與見解,並期望藉此引發更多人對此議題的關注。

原住民族健康的發展依據多項法規與國際條約,包括《聯合國原住民族權利宣言》第21條、第23條及第24條,《原住民基本法》第24條,以及現行《原住民族健康法》(詳見附圖整理內容)。為強化原住民族健康照護,衛生福利部自2017年起啟動《原住民族健康法》的籌備工作。在立法院、社會團體及行政部門的共同努力下,該法案於2023年5月26日三讀通過,並於同年6月21日由總統公布施行,標誌著推動原住民族健康平權及改善醫療照護不平等的重要里程碑。

在法案通過後,衛生福利部於2023年9月依據法令成立「原住民族健康政策會」,作為未來跨部會事務與權責協調的平台。同時,部會提供經費支持國家衛生研究院籌設「原住民族健康研究中心」。該中心於2023年12月29日正式揭牌,現由國際糖尿病專家、國衛院副院長許惠恒擔任主任。然而,目前該中心的官方網站公開資料相對有限,尚不足以全面展示中心的運作與成果。

基此,我們希望透過多角度的探討,包括國內法規的落實情況、國際經驗的借鑒,以及族人與非族人對該中心的期待,深入思考該中心的未來發展方向。原住民族健康研究中心是否能真正成為促進健康平權、賦權族人的核心機構?需要持續的努力與社會各界的共同參與。

中心設立的國際條約及國內法律基礎探討:原住民族健康研究如何被框架?

我們將從原住民族健康在國際條約以及國內法律中發展的歷程,提出我們對於原住民族健康研究中心,若依循現行國家原住民族健康治理法律脈絡運行時,可能產生的擔憂: 

  1. 聯合國《原住民族權利宣言》的法律效力與落實問題

雖然《聯合國原住民族權利宣言》(以下簡稱《宣言》)在國際層面上具有指導性意義,但其是否具備國內法效力,仍是推動原住民族健康發展的重要挑戰。台灣目前尚未將《宣言》以立法形式內國化,這導致相關權利的落實缺乏明確的法律保障基礎。例如,《宣言》第21條、第23條及第24條強調健康平權與文化適應性醫療服務,但在實際執行中,往往因缺乏國內法律支持而面臨困難。再來,《宣言》強調原住民族在健康議題上的自主權,但台灣目前的相關法制框架,是否能充分體現這一精神,值得深入檢視。

原住民族基本法在撰寫時,僅改寫延伸《聯合國原住民族權利宣言》第24條,側重於保障原住民族健康中的個人權利(陳張培倫, 2015),將原住民族健康限縮在公共衛生、醫療及社會福利服務的補貼式政策規劃中,未進一步保障原住民族在健康議題與事務中的集體權利。例如,現行法條規範政府為健康事務的主管單位,未能如《宣言》第23條所述,建立原住民族積極參與制定健康政策的機制。與原住民族健康相關的機構目前仍由公部門掌控,而非交由部落自主運作,這種設計使原住民族在健康事務中的自主權受到限制,進一步延續了系統性的種族歧視。此外,對於原住民族健康知識體系的認知仍停留在物質層面的傳統醫藥保健,未延伸至健康的認知、信念與體系,也未提供還權於原住民族以實踐上述要素的具體措施。

  1. 《原住民基本法》的局限性及去集體化的論述,導致健康主權難以用原住民族的本位思考應用

《原住民基本法》第24條規範了政府應保障原住民族的健康權,但條文卻以十分限縮的方式界定原住民族健康的範疇缺乏原住民族視角對於健康的廣泛認知和定義。例如,將原住民族健康限縮在尊重傳統醫藥與保健方法,以及補助醫療交通費用,未能以更廣闊的視野肯認原住民族在現代醫學及照護場域中,以集體方式主導及詮釋健康議題、研究以及服務的主體性。條列式的規範其實限縮了健康領域中,以原住民族為主體性的發展。

  1. 好不容易有了《原住民族健康法》,其潛在矛盾又有哪些?

《原住民族健康法》的立法與施行標誌著健康平權的進步,但其實務推動仍可能與其他法條或政策目標存在矛盾。例如,該法提出應建立跨部會合作平台以協調各項健康相關事務,但實際運作中,跨部會協調可能因職權界定不清或資源爭奪而受阻。此外,原住民族健康研究中心的執掌與組織架構為何?未來是否有任何單位可以銜接未來原住民族健康研究的能量?原住民族的健康主權尚未落實在每個族人身上時,未來研究的主導性又是要如何養成並轉移?

再者,原住民族健康研究中心是否於行政及規劃於一身?在尚未確立這些問題以前,我們都該質問這個研究中心是不是實為補救式的存在,再以這樣的前提之下,擴充更多對中心的想像與討論的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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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對於這個研究中心的期待

根據原住民族健康研究中心的定位說明,該中心未來將成為結合科學與人文的綜合性研究平台,致力於與原住民族社群緊密合作,隨時傾聽族人的聲音,確保各項議題的討論與研究過程能夠忠實反映原住民族的真實需求。該中心也將肩負起原住民族與政府之間的橋樑角色,真實呈現族群健康需求與現況,協助政府制定精進方案,以提升原住民族的整體健康與生活品質,並落實族人在健康領域的平權參與,實現全民健康共榮的目標。

雖然接下來的討論將聚焦於原住民族「健康研究」的發展,但我們必須注意,原住民族的世界觀、傳統文化以及健康觀點與非原住民族的社會存在顯著差異。推動原住民族健康的最大挑戰,正是來自於原住民族與殖民者(即優勢族群)之間在健康觀點和價值觀上的衝突。長期以來,殖民者依靠人口和制度上的優勢,建立並維護以自身觀點為核心的健康體系,壓縮了原住民族基於自身文化與健康觀行使健康自主權的空間。這樣的情況,正是台灣目前所面臨的重要課題。

此外,受西方健康專業霸權的影響,即便是在健康與公共衛生領域工作的原住民族專業人士,仍需更多地以原住民族主權意識作為研究與決策的核心價值。唯有如此,才能真正實現以原住民族為本位的健康發展,確保原住民族健康需求的多元性與獨特性得到平等的尊重與重視。

原住民健康研究應基於健康主權與資料主權的理念,從文化與知識體系出發,探討健康議題,並批判殖民對健康的影響

原住民族健康研究必須全面地探討原住民族健康中的各項要素,不能只是用生物醫學的方式去做研究,否則只會得到原住民是有缺陷的結論。我們認為需要包含幾項主要的核心價值,一是原住民族健康主權的概念,二是原住民族資料主權的概念,以及三是我們認為原住民族健康研究中心的人才之核心素養。(以下會放我們近日參與原住民族健康研討會上的報告分享)

原住民族健康主權

先來簡單定義甚麼是原住民族健康主權其強調原住民族應在其文化、價值觀與知識體系指引下,全權主導健康相關事務,不受現行健康體系限制。為何重要?原住民族對健康的認知是全面性的,不僅涵蓋西方醫學所強調的生理與心理健康,還包括靈性、文化、社區及周遭生活環境的健康與福祉(wellbeing)。對這些要素的掌控,正是原住民族健康主權的核心。討論原住民族健康時,必須以這些要素為基礎,探討傳統中的健康觀點,以及殖民過程對其的影響,包括殖民如何壓抑原住民族的健康觀,健康制度如何透過系統性歧視維護優勢族群的利益,國家又如何形塑原住民族的健康政策等。從這些結構性不平等的根源出發,才能真正理解原住民族健康議題的形成與延續,並為解決這些問題奠定基礎。以我們11月參加的國際原住民研究研討會時其中一位學者的研究

Supporting the Trajectory of our Spirit: Living Kipaitaipiiwahsinnooni (Our Spiritual Way of Life),內容是來自加拿大阿爾伯他省(Alberta)黑腳族邦聯部落議會(Blackfoot Confederacy Tribal Council)的資料分析師 Chyloe Healy 報告了該部族依據黑腳族觀點發展健康與福祉指標的過程。她指出,當前西方主流健康指標多聚焦於測量疾病而非健康,且經常帶有缺陷及同化視角。為突破這一限制,黑腳族自主發展健康指標的過程始於部族長者長達兩天半的敘事,藉此達成對「健康的黑腳族人」之定義的共識。這些敘事經由部族成員分析、統整,轉化為指標,並以部族傳統文化元素進行視覺化。最終,分析結果回到部族長者手中確認並核准,方投入後續使用。此指標的設計不僅有別於世界衛生組織(WHO)較為個人化的健康標準,更深刻體現黑腳族的傳統文化觀點,同時突顯殖民過程如何削弱族人身為黑腳族人的完整性。在 COVID-19 疫情期間,這套指標經受了實踐檢驗。當族人遠離日常生活圈,參與傳統祭儀時,COVID-19 的傳播率顯著下降,驗證了傳統祭儀對於維護黑腳族健康的重要性。其實類似的研究也早就在夏威夷展開,而紐西蘭也更是以Kaupapa maori research 為基底,應用再各領域的研究上。

圖片出自 黑腳族邦聯部落議會(Blackfoot Confederacy Tribal Council

原住民族資料主權

再來,簡單的介紹原住民族資料主權,其概念即保障原住民族對涉及其人口、土地、文化等數據的創建、管理與使用權。為何重要? 原住民族也有自己的資料體系,原住民族傳統上也是資料管理的專家,只是我們蒐集跟解讀的方式不同。資料的蒐集、管理跟詮釋會影響到政策制定以及公眾認知。原住民族資料是原住民族個人與集體的一部分,必須受到原住民族社群成員的管理,原住民族取用自己的資料的權利也必須被保障。在國際進展上,國際原住民族有全球原住民族資料聯盟(GIDA),各成員組織皆在各自國內發展有關原住民族資料主權的架構與措施,包括資料蒐集、定義、儲存、利用、分析、傳播等。他們也在2018年於澳洲坎培拉舉辦的共識會議共同撰寫了原住民族資料主權的CARE架構:族群受益(Collective benefit)、族群主導(Authority to control)、研究責任(Responsibility)以及研究倫理(Ethics),用以補足開放資料行動(open data movement)之FAIR原則(Findable, Accessible, Interoperable, Reusable)中缺少之對於權力不對等以及歷史脈絡的討論。

以Māori Perspectives on Health Data Use for Mate Wareware Reserach舉例,
奧克蘭大學失智症研究團隊的報告聚焦於毛利人對失智症相關健康資料應用於研究的看法。他們訪談了毛利失智症患者及其照顧者,提出以下要點:毛利人認為,資料的使用是一種特權而非理所當然,研究者需在過程中保持公開透明;生物檢體及病歷資料的使用應尊重毛利傳統禁忌(tapu);任何資料使用的知情同意請求須能實際造福族人。然而,現行知情同意實務無法使所有人對資料使用達成共識,且未充分支持失智症患者的家族成員。
另外,First Nations Definition of and Requirements for Achieving Data Sovereignty in the Manitoba Region的研究,加拿大曼尼托巴省第一民族健康與社會秘書處 (FNHSSM) 的團隊推動原住民族資料主權的25年進展。報告指出,主流資料體系常將原住民族排除在外,忽略身分、傳統慣習及重要健康議題(如精神健康)的資料。第一民族社群渴望接受相關訓練,以使用、解讀並管理自身資料。為此,FNHSSM自25年前開始推動資料主權工作,特別強調青年、知識豐富的長者、多元性別者及都會原住民的參與,決定資料優先順序。他們期望透過維護資料主權,促進第一民族的政策決策、健康監測及教育平權。
在紐西蘭,毛利資料專家 Kirikowhai Mikaere 主講,探討毛利人如何建構資料主權架構。Mikaere 女士現任全國部族主席論壇(National Iwi Chairs Forum)資料領導小組首席技術顧問,領導獨立信託機構 Te Kāhui Raraunga,同時擔任多個治理職位,包括她的部族(Tūhourangi Tribal Authority 主席、Te Pumautanga o Te Arawa 受託人)、毛利健康提供者 Manaaki Ora Trust(副主席)、紐西蘭 2023 年人口普查計劃委員會成員,以及紐西蘭科學委員會成員。
演講重點聚焦於 Te Kāhui Raraunga 在資料主權發展上的工作。Mikaere 強調,毛利人自古以來持續與相關資料互動,雖然形式不同於西方模式,但毛利人對資料的主權依然存在且應受到尊重。她指出,所有與毛利相關的資料都應在部族及毛利集體的管轄之下。過去對毛利的資料蒐集往往以缺陷視角進行規劃,導致數據呈現出毛利人在多方面較其他紐西蘭人處於劣勢的錯誤印象。
獨立信託在過去五年內,推動了多項與毛利資料主權相關的專案,包括
由部族領導的普查資料蒐集;毛利資料平台 Te Whata;分散式部族資料儲存架構 Te Pā Tūwatawata;資料人才培育計畫 Te Mana Whakatipu。此外,他們積極與政府資料管理單位溝通資料主權的重要性,並推動讓毛利人管理自身資料的可行性。這些行動完全由部族領導,服務部族需求,展現了部族在資料蒐集、管理與應用上的優勢,確保資料不會被用於攻擊或矮化毛利人。值得注意的是,族人對能夠即時取得與自身相關的資料反應非常熱烈,尤其考量到以往與毛利相關的普查數據往往是最後才被公佈的情況。
最後的舉例為Tikanga in Technology: Transforming Data Ecosystems
這個是由紐西蘭商業、創新及就業部(Ministry of Business, Innovation and Employment, MBIE)資助的 Tikanga in Technology (TinT) 計畫主辦,旨在以原住民族的方法學促進資料生態系統的轉型與進化。講座內容展示了多項正在發展的資料框架,目標在於培力原住民族實現自決與主權建立。內容探討毛利資料隱私框架,指出毛利價值觀認為隱私是一種與生俱來的集體與個人權利,同時也是一種責任。該框架強調必須明確規範資訊與知識的分享方式,包括誰有權分享、如何分享、何時分享或停止分享。此外,毛利族人應擁有完全的知情權與決策權,以維護其個人及集體權益。除此之外,聚焦於數位基因定序資料(digital sequence information, DSI)使用的國際討論中,TinT 計畫如何代表毛利族人在原住民族權利、知識產權與利益分享之間取得平衡。這些討論的核心是確保原住民族與地方社群能公平地分享來自數位基因定序資料使用的利益。研究團隊針對研究者進行調查,發現無論是原住民族或非原住民族的研究者,都偏好具明確來源與使用授權的基因定序資料,並且願意支付額外費用以獲取這些高品質的原住民族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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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中心的核心人物-原住民族健康研究者會是長什麼樣子?

既然原住民族人真的很愛講非原民不懂原住民,那我們來試問看大家,請問原住民族的健康研究者到底長甚麼樣子呢? 是以下左邊的圖?還是右邊這張圖? 再問一下,有胡亂想像的自己舉手!看到這種比較,好的,又要來靈魂拷問,請問哪一位原住民的科學家?哪一位是科學家的原住民?(請看下面兩張照片)

左邊那張圖是請AI設計原住民族科學家的樣子,而右邊是 Dr Ihirangi Heke (Waikato-Tanui) ,他專注於幫助一般的及精英級運動員超越他們原本預期表現目標,並因他在健康與體能活動專業知識而成為該領域的領導者。在國際層面上,Dr. Heke曾與美國約翰霍普金斯大學的全球肥胖預防中心(Global Obesity Prevention Center)合作,進行將傳統原住民健康方法與系統動態學(Systems Dynamics)相結合的研究。他還與美國聖路易斯的華盛頓大學合作,開發結合原住民與非原住民觀點的系統動態學培訓計畫。目前於Tolaga Bay生活,並與當地的Te Aitanga ā Hauiti族人共同工作。他們共同開發了基於原住民活動的健康預防解決方案,鼓勵當地毛利人積極參與與土地和海洋的互動。這也促成了Dr. Heke「Atua-Matua架構」的誕生。該架構運用原住民知識於健康與教育計畫中,並獲得國際上的認可。

其實,在我們實際參加2024 Oranga Whenua Oranga Tangata, Indigenous Public Health Symposium 原住民族公共衛生論壇,由毛利部落自己的衛生促進會主辦,在悔場上,我們看到的更是鄰居大叔、部落阿姨那樣的”角色”來參加這樣的論壇,我們當下最真實的回饋就是,部落與原住民族健康主權的真正意義:作為毛利人(原住民族族人),如何思考自己的健康,並採取何種行動來促進健康,這不僅是生理層面的探討,更是文化生活層面的實踐。

原住民健康研究者,也就是中心裡面很核心的人物,除了需要具備對於健康主權與對於原住民族資料主權的共識,也同時要具備轉譯的能力、跨領域的人才,並且能夠遊走在部落實際情況與科學或是專業領域研究中,並搭起雙邊對話的人

AI設計原住民族科學家的樣子,一定要有圖騰跟文面餒,看來AI的世界也需要向真實的原住民族世界同步更新一下才對。
有帥~臉上的Moko(毛利的文身)才是活靈活現的, Dr Ihirangi Heke (Waikato-Tanui)

對台灣原住民族健康研究中心組織運作的想像

所以綜觀國外經驗,原住民族健康研究的核心精神在於尊重族人的自主權與自決權,也就是族人能夠自主決定研究的方向與發展,包括研究的起點、方法及預期成果

長期以來,台灣針對原住民族健康議題及相關醫療的討論,往往被視為專業領域,族人因此傾向將主導權交由醫學或公共衛生等專業學者。然而,我們必須重新認識到,現在是時候將研究主導權回歸族人手中。即使族人對專業領域可能不夠熟悉,學者與專業人士的角色應該轉變為協助者,協助族人進行研究,真正實現賦權於原住民族社區的價值。

雖然在實現這一目標的初期可能面臨挑戰,但我們應以此理念為基礎,逐步建立符合此精神的研究模式與步驟,推動原住民族健康研究向更理想的方向發展。


原住民族健康研究中心之近程目標

我們建議以示範計畫作為起點,採取滾動式調整,同時分為近期與長期目標。最終,族人應能完全掌握研究的主控權,進一步建構屬於自己的研究機制。接下來,我們將分享理想中的「國家級原住民族健康研究中心」藍圖,並以垂直面向(兩個上下三角形)和橫向面向(中間藍色圈圈)進行說明

寫到這裡,突然覺得羨慕起很會口語表達的廣播節目主持人,有些重要的概念,對於圖像思考的人來說,連文字表達出來都好困難嗚嗚,而且打字好花時間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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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三角形) 垂直面向:研究資料處流程

可以將上下的三角形比喻為漏斗或沙漏,沙子從上端流向底端:

  • 族人發想:研究起點應由族人發起,針對健康、公衛或社區議題提出構想。
  • 偕同單位整併:族人的意見經由地區衛生所、地方行政單位、大專院校、民意機關或文化健康站等偕同單位整合,形成更具體的研究構想建議書。
  • 研究中心轉譯:原住民族健康研究中心接收構想後,透過中心內部精通部落實際情況與跨領域人才進行轉譯研究主題,並與原住民族知識體系協商具體內容。

(中間的藍色圈圈們)橫向面向:資源整合與合作

  • 轉譯與合作
    • 研究中心可依托國家衛生研究院的豐富資源與專業人才,並透過與衛生福利部及國際機構的連結,處理族人提交的構想書。
    • 同時,與原住民族知識體系及相關倡議單位合作,提供更完整的意見與建議。
  • 研究執行
    • 研究中心需具備執行族人構想的能力,並制定計畫,善用跨部會協作、原住民族資料庫及內部資源完成研究。
    • 若研究過程中涉及文化議題,應回歸提案族人或部落組織,確保文化內涵被尊重。

(下面的正三角形)成果應用與檢討

  • 研究報告完成後,會同偕同單位(地區衛生局所、地方行政單位、大專院校、或文化健康站)應對成果進行應用與檢討。若發現需改進之處,應調整執行計畫,確保成果符合實際需求。
  • 成效評估
    • 因研究的發想與成果預期由族人主導,其效益評估與後續建議亦需由族人與部落組織參與,確保落實健康主權與原住民族資料主權。

總結近期目標的建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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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住民族健康研究中心之最終目標

理想狀況是部落能完全掌握研究能量,無需再向研究中心提交構想書,而是直接完成針對特定議題的研究。研究成果由原住民族健康研究中心統整後,彙編成年度健康報告書,並作為國家推動健康政策的重要參考依據。

也就是說,(在回到運作圖,請看以下那張)最後上面那個倒三角形會被弱化,而最終會長成向右邊這種(遍地開花的部落研究機構,如最終目標那張圖)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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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曾參訪毛利部落的研究機構- Wau Rangahau(沒錯,就是長在自己部落的研究單位)深受啟發。希望未來台灣的原住民族也能建立類似的研究模式,真正實現族群健康議題的自主與永續發展,進一步提升整體社會的健康水平。

不過,我們注意到《原住民族健康法》中,並未明確規範關於原住民族健康人才的培育。然而,若能在法條中新增或適用「原住民族健康照護人員的培育、任用與留用」相關條文,我們認為無論是部落內部還是中央層級,都有必要更重視健康研究人才的培育工作,這將有助於推動原住民族健康權益的實現與永續發展

 

總結中長程期目標的建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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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與紐西蘭基層健康照護(Primary Health Care)制度比較

這陣子健保議題吵得之熱,會想看一下我們整理台灣與紐西蘭在基層健康照護制度上的比較嗎?雖然兩個國家的醫療支付系統差別甚大,但有比較有進步XD也有可以互相參考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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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綱

  • 醫療系統介紹與背景描述
    • 資金來源
    • 服務提供
    • 政府監管
  • 心得

醫療系統介紹與背景描述

先來說說結論,台灣的基層醫療系統在可及性和醫療資訊整合方面表現突出,而紐西蘭的系統則在照護連續性、全面性、彈性和品質上更勝一籌。兩國的系統都面臨資金不足的挑戰,影響了服務的公平性和永續性,特別是對於弱勢地區和族群的影響更為嚴重。

本文將比較台灣與紐西蘭的基層健康照護系統,首先介紹這兩個國家的健康照護體系是如何運作的。在台灣,全民健康保險透過收取保費,將全國民眾納入健康照護服務網中,並由與全民健保簽約的醫療機構提供大部分的醫療服務,這些醫療機構大多為私人營運。費用採用中央健康保險署制定的論量計酬模式支付,並透過每年設定的總額預算來進行調控和管理。

紐西蘭的健康照護則是透過稅收資助的全民健康系統運行事故相關的醫療費用由Accident Compensation Corporation (ACC)¹ 負責支付。專科和較複雜的醫療服務由公立醫院提供,而基層健康照護則主要由私營診所負責。Te Whatu Ora | Health New Zealand(TWO)透過簽訂合約的方式,按照政府預算提供醫療院所營運經費。它直接負責運營公立醫院,同時分配預算給基層診所,可以說功能上類似台灣的衛福部醫事司加上健保署。

¹ACC是紐西蘭政府成立的意外傷害保險公司,不論是國民或者觀光客,只要是任何與意外傷害有關的健康照護支出都由其支付,包括了醫療過失相關的照護支出。經費來源十分多元,包括稅收、雇主支付、油錢跟牌照費用等等。

這些結構上的差異,讓台灣和紐西蘭的基層健康照護各有其優點與不足。不過,兩國的系統也都面臨著一些相似的挑戰。接下來,我們會從資金來源、服務提供以及政府監管三個面向來探討兩國基層健康照護體系的異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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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金來源

台灣採用全民健康保險的論量計酬模式,根據支付標準中各項健康照護服務的點值決定支付金額,並依據年度總額預算分配資金至不同的服務部門與地區。全民健保提供約80%的診所收入,其餘費用則透過部分負擔(copayment)補足。全民健康保險法第43條規範部分負擔的上限原則上為醫療費用的20%。2022年,18.8%的全民健保支出分配給了西醫基層診所。年度總額預算的設置有助於促進成本控制,但也導致同一地區內診所之間,以及診所與醫院之間為爭取預算額度而展開競爭。許多診所因此延長服務時數,藉此增加醫療服務件數,讓台灣的醫療服務具有極高的可近性。然而,隨著服務量增加,平均每位病患的服務時間受到壓縮,進而影響到照護品質。此外,全民健保的嚴格支出控制,配合未能充分反映營運成本與勞動價值的給付標準,以及支付標準中對高層級醫療院所較為傾斜的點數分配,對基層醫療的永續性構成了長期威脅。

在紐西蘭,全科診所(General Practice)的主要收入來自於按人計酬費率(capitation rate),由Te Whatu Ora (TWO) 設定。這些經費會先撥款給初級健康照護組織(Primary Health Organisation, PHO,類似具有監管功能的社區醫療群),再由PHO分配給各診所,這部分約佔診所總收入的68%。

此外,診所還會向患者收取部分負擔費用,約佔收入的 21%,具體金額因診所而異(通常在平均收入較高的地區,部分負擔費用也相對較高) 。與事故相關的健康照護服務由ACC 支付,佔診所收入的 9% 。根據 2017/18 年度數據,全科診所分配到的國家健康支出比例為 16.3% 。按人計酬的模式要求病患必須註冊在一個全科診所,以獲得公費健康照護服務。這種制度有助於促進基層照護的連續性,但卻限制了患者自由選擇醫療服務的權利,也影響了服務的可及性 ²。此外,按人計酬的費率適用性及隨環境調整的靈活性仍然是重要的議題。這套制度未能充分反映全科醫師為高需求患者提供服務所需的額外付出³。儘管政府嘗試通過依人口特性調整的費率激勵診所提供更全面的照護,但費率調整未能跟上診所的營運及人事成本,導致診所縮減服務範圍、不再接受新患者註冊,並提高部分負擔費用,進一步加劇了服務的可及性問題。


² 比方說,如果不是到你註冊的診所就診,看診的費用就會高出大概三到四成。

³ 論人計酬的主要問題是健康照護服務提供者會比較沒有動機提供額外的服務。以紐西蘭為例,這邊的全科醫師看診一次以十五分鐘為單位,如果狀況比較複雜或者有多重問題的話,診所會希望病人多預約一節看診以增加部分負擔收入。一天的看診預約如果已經額滿的話,診所也比較傾向請病人改天再來。

服務提供

在台灣,98%的基層健康照護由私人診所負責。大多數診所因為論量計酬的制度,服務時間通常很長。這套系統以醫師為中心,依照規定,大部分健康照護服務必須由醫師開立或執行,而護理人員能參與的業務範圍相對有限。因為生育醫療化的影響,助產士幾乎完全消失 。在基層健康照護中,僅有7.2%的醫師具備家醫科專科資格,而這些醫師大多是在醫院接受專科訓練後才投入基層服務。因此,許多診所的服務以急性、片段性和專科導向為主,能提供全人照護和持續性照護的診所相對較少。此外,健保的給付制度也有限制,比如某些服務只有專科醫師提供時才能獲得健保支付,這也讓基層診所能提供的服務範圍變得更小。並且,家醫科診所與醫院專科門診相比,每次健保點數的平均值有明顯差距,這影響到在其中工作的專業人員的薪資:即使工作量類似,診所護理人員的薪資與醫院護理人員相比仍有明顯差距。由於盈利考量,大多數診所選擇集中在都市地區,很少進一步進入偏鄉服務。健康業務的主管機關,但隸屬Ministry of Health (似台灣總管健康醫療的最高單位=衛福部)

在紐西蘭,基層健康照護由個人、集團、政府、毛利或太平洋島民社區*以及非政府組織運營的診所提供。全科醫師必須提供夜間及假日服務(after-hour care),但這方面的可及性比台灣低*。基層健康照護系統提倡醫師與其他專業醫療人員分工合作,例如專科護理師(nurse practitioner or nurse prescriber)可以處方有限的藥物與處置,助產士也在孕期照護中比起婦產科醫師較為吃重。在基層健康照護院所中執業的醫師有24.7%為全科醫師,他們的訓練過程更偏向以基層醫療為主*,加上與其他專業醫療人員的分工,因此大部分診所可以提供較全面性地健康照護。雖然全科醫師與診所護理人員的薪資與專科醫師及醫院護理人員相比仍有差距,但比台灣來得小。紐西蘭同樣面臨醫療人力和機構分佈不均的問題,特別是在比較偏遠的地區。


* 紐西蘭的各毛利部族(iwi)基於各項歷史正義的賠償措施,得以在收回祖傳土地的前提下,營運自己的事業,並將盈餘投入部族共有的信託基金,以支持部族營運的社會服務事業,當然也包含了診所。

* 紐西蘭大部分的GP是朝九晚五,周末不上班。周末有就醫需求,除了直接衝急診室,還有urgent care clinic,類似急門診的概念,處理一些較不影響生命安全的急症。但根據本地人的說法,這類urgent care clinic並非24小時營業,近年來收費水漲船高,但依然人滿為患,照護品質也隨之下滑。

*與台灣很不同的是,紐西蘭全科醫師專科訓練的場所是在診所,這也反映了它們對全科醫師訓練完成之後的期待。如果是受聘在紐西蘭全科醫師學會的住院醫師(registrar),學會甚至會在訓練的頭兩年,以半年為單位,把他們派到鄉村地區的診所接受訓練。

政府監管

在照護連續性管理方面,台灣並未要求民眾必須註冊於特定的基層健康照護機構。患者可依喜好自由就醫,加上論量計酬的支付模式,促使診所間競爭激烈,對連續性照護的提供造成影響。同時,患者不需轉診即可直接取得專科醫療服務,且缺乏回轉診制度,進一步削弱了基層健康照護的持續性和穩定性。不過,健保的醫療雲端資訊系統讓診所醫師能部分存取患者過往的醫療紀錄,有助於診斷決策與資源管理,對於改善照護連續性提供有所貢獻。

此外,家庭醫師整合性醫療照護計畫提供診所和醫院誘因,試圖建立分級醫療體系,但目前尚未見成效。在醫療品質的管理上,診所服務品質並未受到定期審核,設立診所亦不需經過嚴格的審核。雖然部分基層醫療的品質指標數據可供線上查詢,且診所可申請某些特定疾病照護的品質計畫補助,但診所參與品質提升的誘因仍不足。此外,診所與非醫療部門的合作相對有限,主要是在長照服務中扮演出具醫師意見書的角色,為服務核准提供意見,並未能實現更緊密的跨專業合作。

在紐西蘭,患者必須註冊於一家全科診所,才能享有政府補助的醫療服務。雖然更換醫療提供者是可能的,但手續較為繁瑣,相較於台灣更加限制自由選擇。全科醫師在醫療體系中扮演守門人的角色,患者需要經由轉診才能獲得公費的專科服務,並設有回轉診的機制以促進照護的延續性。然而,紐西蘭的全國醫療資訊共享系統尚未完全建置,因此,醫療提供者之間的資訊交換仍主要依賴病患自行攜帶病歷資料,或者透過各醫療院所間自行協調進行資料交換 。全科診所的品質管理依據System Level Measures架構進行評核,達標的診所可獲得獎勵,進一步保障基層醫療的服務品質。此外,全科診所與非醫療部門及社區的合作較為緊密。社區居民可透過參與初級健康組織(PHO)或毛利部落合作委員會(iwi Māori partnership boards)的運作,對健康照護服務的設計提出建議,確保提供更符合當地需求的醫療服務。

心得

無論一個國家的健康照護系統如何設計,最終都要面對財政問題。若沒有建立在公平正義基礎上的收入機制,並且未能與時俱進調整以支持健全的財務架構,健康照護系統就無法實現政府、專業工作者和民眾三贏的局面。在這過程中,最容易被犧牲的,往往是處於地理、社經地位以及少數族群境遇中的工作者和民眾。

從紐西蘭的角度看台灣的健康照護系統又是如何呢?大鈞醫師在健康政策的課堂上與台灣分享他自己的在台灣執業的經驗,同學們都對台灣的診所數量感到驚訝,甚至比超商還多;醫師一診可以看超過30個病人,相比之下,紐西蘭的GP一天看20個病人就算很了不起了。他們也問大鈞醫師,這樣的看診模式,不論對醫師還是病人,真的能保證品質嗎?大鈞醫師只能苦笑回應。

兩個國家都有可以互相學習的地方。我們認為,台灣可以思考如何從根本改變醫療院所間的競爭關係,如何分享醫師的權責給其他專業人員以落實跨專業照護,以及如何促進基層健康照護與社區的更緊密聯繫。

患寡或患不均?台紐偏鄉醫師荒 (2)

*請參考前一篇:患寡或患不均?-台紐偏鄉醫師荒 (1)

大綱

  • 如何解決偏鄉醫師荒?-不僅僅就事論事
  • 探究四大面向
    • 培育
    • 招募
    • 留任
    • 支援
  • 小結
  • 後計(大鈞醫師的語重心長)

如何解決偏鄉醫師荒?-不僅僅就事論事

綜觀兩國對醫師人力的培育與管理政策,可以粗略的分為四大面向:培育、招募、留任及支援,會以接下來的篇幅說明。

培育

醫師的培育養成過程大致可以分為就學、見/實習以及專科訓練三個時期,就學前的招生策略很大程度的決定了最後訓練出來的醫師數量


台灣

台灣在醫師培育政策中,較多著重於招生策略。在自費生名額上限未調整的情況下,衛福部轉向公費醫師計畫以增加每年醫學系畢業生的數量。目前,每年招收約190名公費醫生,分為兩類:重點科別醫師約160名,原住民族及離島醫師約30名。公費生在學期間可獲得學費及生活費全額補助,但需接受專科訓練限制,訓練結束後必須分發至醫療資源匱乏的地區執業,且在此期間醫師證書由衛福部保管,若未履行服務義務,則需賠償公費並無法取回醫師證書。

這項政策的歷史可以追溯到1975年,原住民及離島公費生的計畫則更早,始於1969年。回顧歷年政策,除了服務年限及專科訓練限制等,其他核心內容基本未變。分析原因,由於政策實際規劃多由公務人員執行,其終身聘用制度確保了施政穩定,但也可能因此導致他們偏好於沿用既有政策。此外,醫師人力培育業務由法律授權衛福部規劃,並沒有明確規定如何執行,且立法機關或非政府團體並無有效手段監管,這可從2022年核准三間後醫學系成立的事件反映。上述公費生入學之後,其接受的相關課程以及後續訓練基本與其他學生無異,絕大部分都以都會地區醫院環境執業的思維設計,沒有任何訓練或輔導計畫,針對其未來於偏鄉的執業生涯進行準備,這導致其屆時分發下鄉時對於工作及生活條件的落差過大產生反彈,最終導致長期留任意願降低。

紐西蘭

紐西蘭的醫學系招生方式與台灣的很不同,所有想要進入醫學系的高中畢業生必須先被兩所大學的健康科學相關學系錄取並就讀一年的核心課程。課程成績夠好且在臨床能力測試(University Clinical Aptitude Test,UCAT)中表現良好的學生得以接受醫學系面試,以學士醫學系的途徑就讀。若這一次機會沒上,則可以在完成學士學位後,以學士後入學途徑申請,其申請資格與條件與學士入學途徑大致相同,一個學位只能用於一次申請。

醫學院的招生名額會根據每年國會是否編列預算增加,另外增設醫學系也必須經由國會議決通過才能設立。目前正在籌辦的懷卡托大學醫學系從2016年便有提案,並獲得國家黨政府支持,但後續工黨政府於2019年終止後續進展,改以增加現有醫學院招生人數替代。現在的國家黨政府於當選後重啟此計畫,預計在2027年成立培育偏鄉醫療人才的學士後醫學系,每年招收120個學生。目前因聯合執政的行動黨在花費預估上有所疑慮,因此是否能順利成立仍在未定之天。究其原因,是紐西蘭的內閣制政府運作機制所致,醫師人力培育的細項都需經過國會討論表決通過方能執行,且由於多數黨組閣,導致政策方向經常會隨選舉結果有大幅的轉變,較難執行有長期延續性的施政方針。

紐西蘭並未實行由政府主導的公費醫學生計畫,而是由兩所醫學院自行制定針對毛利人、太平洋島民及偏鄉學生的招生方案。例如,奧克蘭大學為毛利人和太平洋島民提供Māori and Pacific Admission Scheme (MAPAS),而偏鄉學生則適用Regional Rural Admission Scheme (RRAS)。這些方案可與台灣的離島及原住民族公費生計畫進行比較。從宗旨上來看,MAPAS與RRAS的目標不僅限於培訓具特定身份條件的醫療專業人員以填補偏鄉地區的職缺,更著眼於在健康照護的研究與服務體系中增加具有相關族群或地域身份認同的人才比例。這樣的設計,使政策規劃與實際執行能更具族群及地域的視角與主體性。因此,這兩個方案的招生對象不僅包括醫療專業相關系所的學生,還涵蓋生命科學、公共衛生及健康政策等領域的學生

在身份條件認定上,由於紐西蘭沒有如台灣戶籍登記制度般由政府核定個人族群身份或居住地,因此MAPAS方案要求學生提交父母雙方的系譜資料,並由招生委員向其社區具公信力人士求證其可信度;RRAS方案則要求學生提供在鄉村地區接受一定年限教育的證明(類似於台灣離島籍公費生的規定),上述機制除確保學生對自身族群或地域的認同外,更讓選材的權力回到相關族群手中,確保選出的人才有較大的可能對族群與地區的健康有貢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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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生需要填寫這個族譜表(系譜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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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還有包含這個有趣(很有意義)的問題: 請問有誰可以證明你是原住民呢!!?? (好~翻譯是這樣沒錯,但是語氣表達是用想像的 XD)

此外,學院會定期到各地高中舉辦說明會,激發學生對健康領域的興趣,並發掘具有潛力的學生入學。如果學生的高中成績未達入學標準,學院還提供先修課程,幫助其為後續課程做好準備,從而在一定程度上縮小各族群內部因社經條件差異造成的錄取偏差。我們的一位朋友便是通過這種發掘計畫進入的,他說如果沒有這樣的機會,他可能會當一輩子的建築工人。

Mur: 看到這裡會不會覺得,這像極了社會正義理論的無知之幕,似乎有種,唯有這樣盲掉一開始就決定成就的社經結構條件,是不是才能實現資源平等的正義呢?


 

真正的”嚴格”耶,而是在這個遊戲規則裡面,讓資源更有”力量”的被利用及應用。

在就學過程中,這些學生並未獲得學費或生活費補貼,但課程中包含了較多針對族群及偏鄉健康不平等議題的討論。學院也設有專門的輔導單位,為這些學生提供支持,包括身份認同、學業輔導及職涯規劃等方面的幫助。由於這些方案招生的人數占比較大,學生之間較容易形成同儕支持體系,彼此在學業、身份認同及職涯發展上互相鼓勵。然而,由於紐西蘭的醫學院數量較少,在規模及多樣性上與台灣的醫學教育體系難以直接對照。

學生在後續的實習階段,相對台灣的實習課程規劃,紐西蘭的學生有更多機會前往鄉村及基層醫療單位進行學習,政府會特別撥預算補助開辦這些課程。在畢業後的專科訓練中,也無強制手段要求MAPAS或RRAS學生選擇特定專科或分發至鄉村地區執業。不過,各專科訓練課程普遍要求住院醫師前往偏鄉地區的醫療機構接受訓練,從而讓他們了解在鄉村條件下執行一般及專科醫療業務的方式。特別是全科醫師(相當於台灣的家醫科)及鄉村醫療專科的訓練,更要求住院醫師在偏鄉地區完成一定時數的訓練。此外,受全科醫師訓練者亦可參與自願服務獎勵方案(Voluntary Bonding Scheme),在鄉村地區完成三年訓練即可領取額外獎金。

簡言之,紐西蘭在醫師人力培育上,多採非強制、實質參與以及獎勵的方式,逐步培養學生對偏鄉醫療的興趣和投入。根據統計,擁有毛利、太平洋島民以及偏鄉身分的學生,以及有在相關場域中接受訓練的學生,完成專科訓練後到鄉村地區服務的比例也較高。不過,目前相關的實習和訓練計畫也因整體醫師人力短缺,面臨訓練容額不足的狀況。

招募

在本文中,「招募」定義為聘用未持本國醫學系學歷的醫師。


台灣

台灣因語言限制,比較難招募國際醫師加上目前對於醫師人力問題本質的爭論,因此政府較為消極地進行國際招募。截至目前,持外國學歷在台執業的醫師僅佔總數的4%,其中絕大多數為曾赴海外攻讀醫學院的台灣人。這當中最為人熟知的案例是東歐國家醫學系畢業生所引發的爭議,相關故事不再贅述。為提升執業醫師的專業標準,台灣自2022年起施行新制度,規定所有持外國醫學學歷的畢業生需通過學歷認證考試及實習成績合格後,方能參加醫師執照考試。持中國學歷的醫學系畢業生,不論是中國籍還是台灣籍,因語言相通,應當是最適合的招募對象,但教育部以課程和訓練品質的差異為由,不採認中國醫事相關學歷;在當前兩岸關係的背景下,開放承認中國學歷有關於人才外流及統戰的疑慮。另一方面,衛福部自2012年起推出「旅外專科醫師返鄉服務計畫」,旨在招募已在國外執業的台籍專科醫師回到偏鄉服務。然而,由於繁瑣的註冊執業流程,以及台灣的醫師收入與國外水準差距大,導致成效有限,對緩解偏鄉醫師人力不足的問題幫助不大

紐西蘭

紐西蘭高度依賴國際招募來填補醫師人力缺口。截至2023年,紐西蘭執業醫師中有42.7%持外國學歷而在鄉村地區,這一比例更高達六成以上。這些國際醫師大多來自英語系國家/地區或以英語為醫學教學語言的國家,前五大來源國分別是英國、南非、澳洲、蘇格蘭和印度。(註:截至2024年,台灣醫學系畢業後在紐西蘭執業的醫師僅有五名。)國際醫師的註冊執業難度因其畢業國家/地區而異,但基本要求是畢業學校需在世界醫學院名錄(World Directory of Medical Schools, WDOMS)中登記,並具備專科訓練及本國執業經驗。符合條件者可在受監督的情況下申請執業,無需重新完成實習或專科訓練。同時,紐西蘭政府對外國醫師放寬移民限制,並為願意前往鄉村地區服務的醫師提供搬遷費用等誘因。如同前面提到,紐西蘭本國醫學系畢業生的人才外流問題依然嚴峻,再加上1980至2000年代實行的放任式醫師人力管理政策,導致目前醫師人力仍然不足,且短期內難以扭轉。面對全球範圍內醫療人才爭奪的激烈競爭,紐西蘭仍須依賴國際招募作為短期內的主要解決方案。

留任

將醫師留在偏鄉是醫師人力管理政策中最具挑戰性且最難以快速見效的部分。即使通過大量培育和招募醫師來補充人力,面對由區域發展不均引發的人口外流和生活條件差異這些結構性問題,短期內仍難以改變。除非採取強制性手段限制醫師的就業與遷徙自由,否則最終仍難以有效留住醫師。


台灣

在台灣,目前對偏鄉醫師的留任措施主要集中在履行義務期間的公費醫師,且手段多屬於強制性。例如,通過賠償條款及保管醫師證書來確保公費醫師完成服務年限,以維持偏鄉公立醫療體系的最低運作能力。

1994年,憲法法庭釋字第348號解釋裁定衛福部對公費醫師的留任限制不違憲,為這些強制性措施提供了法律基礎。針對完成服務年限後的公費醫師,則有留任獎勵計畫,提供每服務一年120至180萬台幣的補助款,由服務機構按比例或全額轉予醫師。然而,針對自費生則並無相應的獎勵機制此外,在工作條件、待遇差異、生活支持、專業成長及職涯發展等方面,衛福部並未進一步提出具體的政策或支持措施

長期以來,醫界內部對自身勞動權益的忽視與壓制,也使台灣未能形成具全體代表性的工會組織,進一步削弱了公費醫師通過集體行動爭取更好待遇的可能性。最終,許多醫師服務期滿便選擇回到都市工作,甚至違約離開。2020年五月的資料顯示,一般公費醫師的總體留任率僅20%,離島及原住民公費醫師於2019年的留任率則為65%。

紐西蘭

紐西蘭針對醫師留任的措施不區分身份,主要以對醫療機構的整體補助為主。在鄉村地區的全科診所,其按人計酬率會根據地區的偏遠程度進行加成,鄉村地區的醫院則享有額外的預算,用於聘請醫師和其他專業人員。此外,法規賦予其他醫療專業人員較大的權限,允許他們自行決策並執行醫療處置,減輕醫師的工作負擔。

同時,針對醫師的生活與專業進修需求,紐西蘭提供多項支持措施,幫助他們更好地適應偏鄉執業環境。然而,相較於都會地區執業的醫師,鄉村地區的醫師仍面臨過勞與薪資偏低的問題,尤其是持外國學歷的醫師流動率仍然居高不下。

紐西蘭的勞動法保障醫師與所有勞工享有最低的勞動條件及參與工會的權利。得益於這些保障,紐西蘭的醫師工會歷史悠久,會員遍佈全國,工會能夠有效代表會員與雇主協商集體勞動協議。在協議未達會員期待時,工會也可合法發起抗議或罷工行動,不受法律限制。偏鄉醫師同樣享有工會的支持,並曾於近期聯合發起罷工,成功爭取到更好的勞動條件,為改善偏鄉醫師的工作環境提供了助力。

支援

在此,支援指的是醫師短期至醫療機構或社區執業,以暫時補充人力空缺。


台灣

台灣的支援模式主要由醫學中心或地區內較大型醫院承接,涵蓋多項計畫,如偏鄉醫療資源整合發展計畫(IDS)西醫醫療資源不足地區改善計畫(診所亦可參與)、以及醫學中心支援緊急醫療照護計畫等。這些計畫旨在派遣醫師到偏鄉社區及偏遠地區醫院支援,參與與否通常與醫院的評鑑結果相關。為鼓勵醫療機構承接支援計畫,政府提供保障支付點數、論成效計酬及薪資補助等獎勵措施。在論量計酬的支付制度下,偏鄉地區因人口數較少,難以吸引醫療機構駐點服務,衛生所也長期面臨員額不足的困境。因此,上述機制的設計試圖促進醫療資源的公平分配,以部分緩解偏鄉地區的醫療資源短缺問題。

紐西蘭

紐西蘭的醫師支援服務依據醫療機構層級的不同採取相應策略。在全科診所層面,論人計酬的誘因促使診所為鄰近社區提供巡迴醫療服務或派駐具處方權的專科護理師進行駐點諮詢,以增加註冊人數。此外,診所也會定期邀請專科醫師前來駐診,提供專業服務。針對手術需求,紐西蘭設有行動手術室和牙科診間的專業組織,定期至偏遠社區進行巡迴服務,彌補偏鄉地區手術資源的不足。在醫師人力臨時需求方面,診所或醫院通常透過招募支援醫師(locums)來解決問題,並以較優渥的待遇吸引他們前來協助。鄉村地區的醫院因預算限制常面臨員額不足的困境,因此對支援醫師的依賴程度較高

小結

醫師人力分布的成因與因應策略牽涉多重因素,包括政治體制、健康系統、教育體制、勞動法規、國際關係以及族群議題等。

台灣在醫師人力政策上延續高度管制的思維,透過強制性手段供應偏鄉公立醫療體系所需人力,雖在一定程度上減少了人力頻繁流動的問題,但此舉卻以犧牲醫師勞動權益及健康照護的連續性為代價。相較之下,紐西蘭經歷了20年的放任式管理,後續政策方向又缺乏穩定性且缺少強制性措施,導致總體醫師人力短缺。

為應對此困境,政府採取多管齊下的方式,除了短期內以招募補足人力缺口外,更重視在培育過程中的實質參與,培養真正有意願的未來人才。然而,即便如此,醫師人力的高度流動性仍舊對照護連續性帶來挑戰。要實現醫師人力分布的平衡,或許需從整體區域發展政策著手。唯有在各區域發展趨於平衡時,才能確保醫師對於各地區執業具有均等的偏好,進而達成人力資源分配的長期穩定性與公平性。

本人照片提供,需取用請告知 : )

後計(大鈞醫師的語重心長)

之前在新竹山區服務時,不時會有醫學系學生來見習。我都會問他們家鄉在哪裡,是不是公費生,一路上的感覺怎麼樣,以及如果以我的薪資聘請他們長期在山上工作,他們願不願意,願意或不願意的理由是甚麼。絕大部分的學生都不甚願意,理由通常是因為距離自己熟悉的生活圈太遠。

我認為台灣很值得參考紐西蘭的一點是,即便面臨比台灣更嚴重的醫師荒,但他們仍然將個人意願以及權益視為優先,寧可好好培育真正有意願久待的醫師也不願意採取任何有損害自由之虞的方式,只為了填補空缺。也許我們只是為了逃避消弭健康不平等的責任,於是將這些責任轉嫁給在公費制度裡的同儕們,卻也忽略了他們在是公費醫師之前,也和大家一樣是平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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患寡或患不均?台紐偏鄉醫師荒 (1)

*本文章分成兩篇: 此篇重點放在兩國在偏鄉醫師人力缺乏的現象介紹及原因,第二篇則是綜觀兩國對醫師人力的培育與管理政策,可以粗略的分為四大面向:培育、招募、留任及支援等面向上思考及加入我們認為如何解決的想法與看見,詳見請點_ 患寡或患不均?台紐偏鄉醫師荒 (2)

世界各個高度發展國家皆面臨國內醫療資源分布不均的狀況,其成因不外乎是因為地理阻隔、地區發展、社經條件以及生活水準差異。台灣與紐西蘭,兩個乍看之下差異極大的國家,但在醫療資源分布不均的問題上面臨的困境以及採取的解決方案有許多可供比較之處。

大綱

  • 兩國當前偏鄉醫療狀況概述
  • 所以為什麼偏鄉會有醫師荒?-兩國的不同敘事

兩國當前偏鄉醫療狀況及概述

AI 製圖

紐西蘭的兩個主要島嶼加總面積約為台灣的七倍,但若仔細觀察地形,兩國實際上有著極高的相似性。由於皆位於板塊交界帶,兩國的主要島嶼中央均有高聳山脈縱貫,將島嶼一分為二,造成東西兩側在地理可近性上的巨大差異,進一步影響了人口分布與地區發展的平衡。台灣的東西發展差異不言自明;紐西蘭則是北島的西部人口多於東部,其中北部的最大城市奧克蘭更聚集了全國約三分之一的人口;南島則相反,東部人口多於西部,主要集中於第二大城基督城。根據兩國的統計數據,台灣約八成人口居住在都會區,但全國約85%以上的土地為非都會區;紐西蘭則有近85%的人口居住於都市,但全國90%以上的土地被劃為鄉村地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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談及偏鄉醫療,原住民族的處境與角色無可忽略。在台灣,原住民族約占全國總人口的2.52%,其中居住於都會區與鄉村地區的人口比例約為各半。而在東部的原住民族大縣──台東縣與花蓮縣,原住民族占當地總人口約三分之一。紐西蘭的毛利族則有約四分之三居住於都會區,但餘下四分之一居住於鄉村的毛利族,往往是所居地區的主要族群。值得注意的是,原住民族居住於偏鄉的現象並非純粹個人或集體選擇的結果,而是與殖民歷史脈絡密切相關。各聚落遷徙至現址的原因因外在因素而異,且在當前環境中,這些聚落面臨的集體挑戰也對其繼續留居該地造成影響。因此,我們不應將這一現象簡化為原住民族的自主選擇,而應深入探討其背後的歷史與社會結構因素。

AI製圖

醫師的分布受醫療服務給付制度的影響極大,且與地理與人口分布的趨勢高度重疊。人口基數較大的地區,不論採用論人計酬或論量計酬的給付方式,皆能提供較穩定的收入基礎,支持更多醫師的執業。此外,地區發展的不平衡也影響了生活條件,進一步左右醫師的去留意願。

在台灣,89.2%的專科醫師集中於都會區執業,而僅有2.6%的專科醫師服務於東部或離島地區。此集中現象在五大科尤為顯著:92.4%的內科、94.5%的外科、89%的兒科、94.8%的急診,以及71%的婦產科醫師皆選擇在都會區執業。

紐西蘭的情況亦顯示類似趨勢,但更為極端。僅有0.6%的醫師在鄉村地區執業。在前四大都會區(奧克蘭、基督城、威靈頓、漢密爾頓)以外,全科醫師僅占總數的35.3%,其他專科醫師則僅占30.1%。台灣並沒有針對具原住民族身份或離島籍醫師的人數進行正式統計,但若以歷年公費生培育的總數推估,這兩類醫師約各占台灣醫師總數的0.5%。

相比之下,原住民族占總人口的2.5%,離島人口則占1.2%,代表性明顯不足。相對而言,紐西蘭擁有毛利人身份的醫師占全體醫師的4.7%,太平洋島民醫師占2.4%,但其人口比例則分別為17.8%和8.9%。兩國皆沒有針對醫師是否出身鄉村背景進行統計或調查。這顯示在兩國的醫師群體中,偏鄉及少數族群的代表性都存在嚴重不足,這種情況大大限制了醫師社群及整體健康照護政策規劃對偏鄉地區的理解與想像,

所以為什麼偏鄉會有醫師荒?-兩國的不同敘事

台灣偏鄉醫師人力不足的問題自日治時期延續至中華民國政權時期,當時全國醫師短缺。1950年,每十萬人口僅有45.1名醫師,政策重心卻在反攻大陸與經濟發展,醫師人力規劃未受重視,僅以甄訓醫師和退除役軍醫補充人力,但服務品質與日治時期受正統西方醫學訓練的台籍醫師相比有明顯差距。偏鄉多依靠外籍傳教士及退役軍醫提供服務,民間則興辦私立醫學院校培育醫師。1960年代,大量醫師退休或出國,至1970年每十萬人口的醫師數降至40.9名,鄉村地區尤為缺乏,近四分之一鄉鎮衛生所無醫師進駐。

政府透過退役軍醫填補短缺,同時設立國立醫學院系、後醫系並導入公費醫師制度以改善人力分布,並透過提供收入誘因來促使醫師留任。此後醫師人力逐漸增長,分布不均現象也有所緩解,甚至在當時預估至2000年可能出現醫師過剩的情況。1990至2010年間,政府限制醫學系自費生招收上限為1,300名,並停辦舊制公費生。然而,健保制度實施、醫療私有化/商品化、以及都市化趨勢導致醫師人力問題再度浮現,轉為「整體不足」與「地區/專科分布不均」之爭。

衛福部主張因應高齡化社會帶來的醫療需求增加,以及醫師人力逐漸老化的情況,需適度增加醫師人數,但中央民意代表、醫事團體及學界認為,受健保給付、工作待遇以及職涯前景影響,醫師多往利潤高、風險低的專科及地區服務,應先改善上述因素,否則增加人數恐無法解決分布不均問題。

紐西蘭偏鄉醫師人力問題可追溯至二戰時期,當時大量醫師前往戰場提供醫療支援。為填補人力缺口,紐西蘭政府開放外國學歷醫師註冊行醫,但由於學歷認證機制不完善,導致假造學歷、醫療過失及非正統醫療導致的事故頻發。隨著本土醫師需求增長,奧克蘭大學於1968年設立醫學院,首屆招收60名學生。

在此之前,全紐西蘭僅有奧塔哥大學(1875年成立)提供醫學教育。至1980年代,紐西蘭醫師人力供需相對穩定,但隨著政府推動醫療管理去中心化,將管理權下放至23個區域單位,要求醫院自負盈虧,並將醫療人力供需的規劃完全交由各醫療單位的雇主根據營運需求自行決定,醫師人力規劃逐漸失序。1982年至2004年間,紐西蘭每年僅招收285名醫學系學生,遠低於實際需求,導致自1990年代中期起,大量依賴外國學歷醫師填補人力缺口。

目前,約44%的紐西蘭醫師持外國學歷。為解決供需失衡問題,政府將醫師人力規劃的職責重新集中於中央管理,自2008年至2023年間將醫學系招生名額幾乎倍增至589名。

然而,因工作條件惡化及薪資吸引力不足,紐西蘭醫師出現人才外流現象,約1/6本地訓練的醫師選擇到海外工作(大多前往澳洲)。此外,來自海外的醫師多將紐西蘭視為跳板,短期停留後前往待遇更佳的國家。

在總體醫師人力持續不足的情況下,偏鄉地區更難留住醫師長期服務。紐西蘭國內的政黨、專業團體及學界普遍認為,總體醫師人力不足是偏鄉醫師匱乏的主要原因,但在解決問題的具體手段上,則有不同的主張。

Kaupapa Māori 淺談毛利研究理論- 為何需要原住民族研究理論

身處紐西蘭,真的很難不去注意到台灣學者都在關注的 Kaupapa Māori Research(毛利研究理論)。而在夏威夷,強調的是以社區為主體的參與式研究。夏威夷的老師們經常提到,毛利人擁有自己的原住民方法學,真的是一個值得學習和參考的範例。

現在,既然我的眼睛和腦袋都這麼接近這個國度,是時候好好利用我們在這裡的生活體驗來整理一下心得了。這篇使用”一本書兩個人一起看一起seminar的方式”(參考室友——我先生在毛利健康課堂上所學到的精華),以及整理這個主題的材料,Kaupapa Māori Research是個很重要的意義,深怕自己在深入淺出的功夫不足,但整理成這的篇文章,希望能促進大家對於甚麼是原住民族研究理論的研究作為啟發,一起來交流討論!

大綱

  • Kaupapa Māori Research 毛利研究理論的演進
  • Kaupapa Māori 毛利研究理論的主要原則
  • Kaupapa Māori Research 毛利研究理論的過程
  • 誰可以進行 Kaupapa Māori 研究?以公衛健康領域作為舉例
  • 研究舉例: 毛利婦女在宮頸篩查中的經歷
  • 台灣如何解釋殖民對於研究的意義
  • 總結與心得

Kaupapa Māori Research 毛利研究理論的演進

Kaupapa Māori 研究的概念是從幾個發展中產生並受到影響的。首先,全球原住民族都在爭取更多的自決權,包括對土地、文化和語言的控制。其次,大家對懷唐伊條約的承諾越來越強烈,這意味著毛利和非毛利之間會有更多合作,不僅會分享研究技巧,還會更重視毛利的數據和參與者保護。第三,隨著復興運動的發展,很多新的倡議也出現了,比如毛利語幼兒園(kohanga reo)和毛利文化學校(kura kaupapa),這些學校教授毛利語和習俗(tikanga),還有像 Te Whare Tapa Wha 這樣的毛利健康模式。這些變化也促使毛利族群開始創造屬於自己的研究方法。

* 本文對於Kaupapa Māori Research 主要整理及翻譯的文獻是An exploration of kaupapa Maori research, its principles, processes and applications

今天,雖然大家都說毛利人在政治、文化和語言上有平等的權利,但事實上他們仍然在紐西蘭社會中處於貧困、健康差和處於弱勢的狀況。雖然毛利語(Te Reo)和英語是紐西蘭的官方語言,但實際上,毛利語在學校裡只是一點點地教,並且在福利、健康和機會方面,政策和現實之間差距還是很大。

毛利學者開始挑戰一些知識為什麼被認為是以合法的方式被建立,也去挑戰為什麼像毛利知識這樣的東西不被視為合法。他們也批評很多關於毛利的研究其實帶有剝削性,毛利學者還指出,這些研究往往對毛利族群沒什麼正面影響,並且常常把毛利和非毛利做不公平的比較,這樣就導致了對毛利人有偏見的看法。此外,毛利研究者也常常被排除在主流的資金和計畫之外,因此他們更希望能看到毛利學者站出來,發展出自己的研究方法和方式。


Kaupapa Māori 研究是由毛利人做、為毛利人做,並且和毛利人一起進行的研究(G. Smith,1999b)。這種研究方式強調毛利人對知識的掌控,並認可毛利的做法是有效的。有些人認為,Kaupapa Māori 研究不好給它一個確切的定義,因為它不僅是一種範式,還是一種反抗和行動的方式,也是一種研究方法(Barnes,2000;Bishop,1996;Gibbs,2001;Smith,1999a)。不過,大致上可以這樣理解它:

  • Kaupapa Māori 研究完全認可毛利的文化價值和體系;
  • 是一種挑戰主流Pākehā(非毛利人)研究方式的策略;
  • 決定了研究中的假設、價值觀、重要觀點和基礎;
  • 確保毛利人對研究有掌控權,不管是概念、方法還是詮釋;
  • 是一種指導毛利研究的哲學,並且確保在研究過程中會遵守毛利的傳統規範。

Dr. Linda Tuhiwai Smith還說,Kaupapa Māori 研究就像是一種在地性的批判理論,因為它的目的是解放和賦權。這樣的研究會批判主流的、西方的種族主義思想,並鼓勵毛利人爭取更多的自決權。Kaupapa Māori 研究也和其他針對毛利的研究有所不同。舉例來說,像是毛利護理師發起的文化安全或敏感研究,這些研究會尊重並保護毛利人的文化身份,並確保他們的需求能夠被安全滿足。這種文化安全研究可以由毛利人、其他原住民或非毛利人做,但它不會讓毛利人控制研究,並且不僅僅針對毛利參與者,也可以針對太平洋島嶼的參與者。Kaupapa Māori 研究更強調的是毛利人的控制權,專注於毛利參與者。在這種研究中,毛利人負責設計、規劃、收集資料、分析和寫研究報告。

看到這裡,以上有許多都是在KMR運動中,毛利的祖靈級與長輩級學者(那種要在排灣族舞圈很前面的那種大人物哈哈)的許多貢獻與論述,有興趣者請歡迎與我私下討論(需要相關文獻與資料的讀者,歡迎與我討論,因為這邊想保留口語化的方式呈現給更多非此領域的讀者,望見諒)。我覺得即便是原住民的學者,要有這樣的自知及對於原住民自己族人的權益與研究思維是很重要的,就如我和我先生自己常說的: 是要當原住民的科學家,還是科學家的原住民呢?

Kaupapa Māori 毛利研究理論的主要原則

Kaupapa Māori 研究的主要原則是「tino rangatiratanga」,這個詞可以翻譯為主權、自決、治理、自治和獨立。

Kaupapa Māori 研究經常被用來挑戰當前的、不恰當的優越性、權力關係和社會實踐,這些都使毛利人處於不利地位。因此,社會正義的原則也很重要,這個原則旨在糾正權力的不平衡,並帶來實際的好處給毛利人。一些研究者認為,如果毛利人無法從研究中獲益,那麼進行 Kaupapa Māori 研究就沒有意義。他們認為,Kaupapa Māori 研究應該提升毛利人的生活品質,並幫助建立有自己研究能力的毛利社群,這樣早期的研究成果就能夠被新一代毛利學者繼續發揚光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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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aupapa Māori Research 毛利研究理論的過程

Kaupapa Māori 研究的一個特點是,學者們通常不會告訴你如何進行 Kaupapa Māori 研究;相反,他們更注重研究的作用和影響。像Linda Smith這樣的學者,更多的是關注她所稱的「文化術語或用詞」,即那些價值觀、過程和行動,它們使我們能夠進入毛利的世界,進而開展研究。在開始任何研究之前,那些希望與毛利人合作研究的人必須滿足一些基本要求,並遵循特定的禮儀。一個重要的要求(但也存在爭議)是,研究者必須是毛利學者。這通常也最常被為難。

大多對質性研究的批評,很多其實也適用於 Kaupapa Māori 研究。所以,一些非毛利的研究者會問:Kaupapa Māori 研究到底能不能符合研究的嚴格要求,產出可靠又有效的數據?其實簡單的答案是可以,但當然這也不是那麼簡單。這其實取決於研究者的情況,包括他們是否清楚研究目標和方法,研究結果是否和目標一致等等。Kaupapa Māori 研究也有可能做得不好,這跟其他任何研究類型一樣。Kaupapa Māori 研究首先是一種哲學,再來是一種策略,當它做得正確時,就能產出可接受的研究結果。另外,一些人擔心的是,研究者控制的缺乏會讓研究變成參與者主導的研究。這樣研究者可能會覺得自己“失去了”對研究的掌控。但其實,Kaupapa Māori 研究根本上並不是關於研究者的控制,更多的是關注如何集體照顧知識、文化和價值觀。

 

誰可以進行 Kaupapa Māori 毛利研究理論?以公衛健康領域作為舉例

首先先來定義一些概念。


要有背景身分?要(聯姻)關係?連結?族譜?

  • 由毛利人進行的研究—有爭議
  • 為了毛利人進行的研究,當然可以!
  • 支持毛利主導性的夥伴關係策略

那麼,非毛利人在健康專業的角色定位與貢獻是哪些? 

  • 支持毛利人作為研究與計劃的主導:「這和代替毛利人做領導完全不同,因為這樣會削弱毛利的領導力,並且讓他們變得依賴和被同化。」—我們需要找到一條路,讓毛利人能分享他們的(公共衛生專業知識),但又不會限制其主導研究計劃的能力。」(Māori Public Health Action)
  • 與社區的合作活動,想要對這部分有更多的學習,請參考Intergrating Kaupapa Māori
  • 非毛利學者(非原住民族學者)如何透過這本指引 與毛利社區合作相關的研究,真正的原因是大家或許都認為只要是身分與血緣是原住民,做原住民研究就有一定的合理性,不過若不是基於KMR的精神,那些的研究都稱不上是所謂基於毛利族人利益的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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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aupapa Māori 毛利研究理論用在健康領域的舉例- 毛利婦女在宮頸篩查中的經歷

這篇研究討論了毛利婦女在宮頸篩查中的經歷(Wihongi, 2002)。Helen Wihongi 在開始她的博士研究時,參考了Bishop提出的 Kaupapa Māori 研究方法。她花了2.5年時間與家庭(whānau)、部落(hapu)和族群(iwi)以及學術顧問共同討論研究問題才開始收集資料。Wihongi 強調了「whakawhanaungatanga」(建立關係)這個關鍵原則,並指出在早期,她建立了一個「研究家庭」,其中包括了解毛利文化的毛利人、學術研究的專家、毛利組織的代表、能提供幫助的其他毛利人,以及一些了解研究主題的非毛利人。

她進行這項研究的動機是希望這項研究能幫助自己族群的女性,這個研究主題是來自她的族人,而非她個人的想法。這一點對於成功開展這個敏感的研究至關重要,因為沒有自己族群的支持,她無法接觸到研究參與者

在與毛利人協商時,Wihongi 需要遵循毛利的文化規範,並且有一位毛利文化顧問在必要時提供幫助。她的顧問協助她澄清了「tino rangatiratanga」(自決與治理)這個問題,確保她的毛利家庭知道研究過程中會尊重他們的自決權。Wihongi 描述了她的學術背景和家庭、部落、族群的期待之間存在一定的緊張,她最終放下對研究過程的控制,讓自己的家庭成為共同研究者。家庭成員幫助招募參與者,其中一位社區領袖利用她的人脈招募了30位潛在參與者。

Wihongi 決定舉行四場 hui 討論會(類似焦點小組)並使用問卷來促進討論。雖然她最初並不打算使用問卷,但參與者希望使用,並幫忙設計問題。最終,問卷對於收集額外數據非常有幫助。Wihongi 提到,像是「whakapapa」(族譜)和「reciprocity」(互惠)這些概念在研究中非常重要,因為它們促進了信息的分享、服務的提供,以及參與研究成果的好處。資料收集結束後,Wihongi 在撰寫研究結果時,讓家庭參與結論的制定,直到他們對研究結果滿意。家庭也決定了如何分享研究結果,包括與誰分享以及分享的方式。

台灣如何解釋殖民對於研究的意義

在其他國家或是有原住民社群存在的地方都可能共有被殖民的經驗,但每個原住民族所受到殖民的歷史也不同。台灣或許在解殖民、抵殖民等論述上有許多研究討論,不過這可能又是另一篇長文呢,但更歡迎對這部分有深入了解的先進與夥伴與我還有大家分享更多,但在這篇就讓我來分享幾篇來分享原住民族在現今的各種處境與研究上各種愛恨情仇。也來看看台灣的學者們看待學術環境在各領域裡思考所去殖民意義對於學術環境的思考,紀駿傑老師在2005年的這篇《原住民研究與原漢關係-後殖民觀點之回顧》也指出,所謂的原住民「問題」,其根本原因在於長期以來不平等的族群權力關係,這是一個歷史性的結構性議題。要真正實現多元文化的社會或國家,需要投入更多的社會和文化資源,特別是學術資源,來有系統地處理這些深層的問題。

另外,分享莊曉霞老師的這篇《部落族人對原住民族社會工作的期待:去殖民觀點的想像》當前的社會工作大多以歐美的理論為基礎,這不僅忽視了原住民族的知識和技術,甚至將它們邊緣化,讓社會工作變成了一種專業和文化殖民的延伸。不僅無法有效解決問題,反而帶來更多挑戰。本研究透過深入訪談,與14位部落族人交流,探索他們對原住民族社會工作的想法。研究發現,族人主要有以下幾點看法:

  • 他們認為需要把原住民族的歷史背景和知識融入社會工作的實務中,以減少殖民式的做法。同時,希望透過福利措施和經濟活動來推動部落的改革和發展,重新掌握自己的命運。
  • 族人希望社會工作者是和部落有血緣或地緣關係的在地人,能夠認同並融入原住民族文化,或者是具有雙文化背景的助人者。
  • 這些觀點提醒我們,社會工作應該注重去殖民化,並以權利保障和族群文化為核心,透過能與族人建立深厚連結的社會工作者來實現改變。本文最後也針對這些發現,提出了原住民族社會工作的相關建議。

總結與心得

Kaupapa Māori 研究是一種靈活且應該應用在廣泛領域的研究方式,很多不同的資料收集方法都可以運用在其中;不過,它也有一些明確的哲學、原則和做法,這些必須始終被尊重。從 Kaupapa Māori 研究中學到的經驗,其實可以應用到其他領域的研究。透過解釋 Kaupapa Māori 毛利方法學研究的主要原則和過程,並以一些最近的研究為例,希望能讓其中的想法對全球原住民研究有所啟發。不過,Kaupapa Māori 研究的最主要受益者還是毛利人 (原住民族),它的核心目標一直是提升毛利人(原住民族)的生活質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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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看到這裡就腦袋突然出現了這句,在原住民主體性的研究策略,或許原住民族是不是要更霸道一點呢? 好想像毛利人這麼跩又有自信。

另外,我想在文章的後面稍微提到原住民族知識體系還有教育等這方面的小搜尋,不過因為我們在台灣的蹲點時間甚少,對於知識體系與是否有助於能產出我們台灣原住民族自己的Kaupapa Maori Research那種味兒的方針,還有待這方面的專家提點我一番。

但也粗淺地分享抓的一些重點,分享給比我更不知道的原住民知識體系概念的網友。

台灣推行原住民知識體系已積極推行有年,許多研究者透過不同議題,探索原住民知識的應用與轉化,因為這些知識不僅承載著原住民族的精神遺產,更是其文化傳統與習俗的核心部分。原住民族擁有維護、實踐及復興其文化的權利。為了有效傳承文化,需要將分散的知識資源進行整合,構建一個系統性的知識體系,以全面展現其中蘊含的科學、技術與文化價值。這樣的知識體系不僅是維繫族群發展的重要支柱,也是實現族群平等與自我認同的關鍵基礎。

而在讀楊志強老師的原住民知識體系內容的建構、轉化及傳承的分析:以原住民小學自然領域學科教科書為例一篇,也獲得了這樣的概念:所有知識都是社會建構的產物,因此研究原住民知識體系的建構時,需要綜合考量以下三個層面:原住民知識的本質(本體論)、什麼可以被視為原住民知識(認識論),以及如何獲取這些知識(方法論)。學校在知識體系的建構中扮演著重要角色。從目前的種種跡象來看,有關原住民生活知識與科學知識的建構工作正如火如荼地進行,展現了對這一領域的高度重視與實踐。

原住民的歷史文化與社會結構在許多方面都與非原住民社會截然不同。然而,在科學研究的領域中,若能有更多以原住民主體性為核心進行思考,將有助於在平等的基礎上開展研究,進一步產出更具實踐價值的成果。

雖然這篇文章會讓我想要分享在關注幾位原住民族健康研究大師在自己的西方科學訓練的專業領域和身分認同上打結,但又自己解開鎖鏈的例子,不過那又是另外一篇長文要準備。我可以自己敲我自己的碗來準備做為下一期的分享主題。請看在我勇敢的臉皮份上,請我喝杯咖啡吧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