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四月至六月,是我們一家人和紐西蘭生活的漫長告別期,因為我今年六月就回到台灣生活了。前年我們一家決定帶著小孩到紐西蘭讀書生活到真正落地,其實也不過短短兩年,而這些日裡,我承擔著「一打三」的角色:一方面照顧小孩,一方面陪伴先生讀書,再加上我的博士論文。這樣的生活,酸甜苦辣交織,如今回想起來幾乎難以用文字完全說出五味夾雜的體驗,只能提醒大家一句:真的不要輕易模仿,太累了哈哈,每天都很想期待洗澡時間的短短十分鐘放空自己,不過這也成為了我們一生之中最無可取代的回憶。更別說中間還穿插著不斷碰壁又重新振作的求職過程,孩子的突發狀況更是隨時打斷我們的計劃,逼得我們必須把自己認為重要的事暫時擱下,先去面對生活裡的突發事件。無論是日常照顧,還是孩子生病時的焦慮,我們總得在心神疲憊中硬著頭皮完成各自的任務。不只是我自己,我先生,他能在育兒與課業之間找到一個讓自己安心的平衡,本身就已經很不容易了


在紐西蘭用力生活的痕跡,深深烙印在我們的心底與日常,如今回到台灣已經三個月,卻常常在某個片刻突然想起那裡的窗景、風起落葉的心領神會、禮貌的界線、路人的微笑,還有火車經過的聲響、晚餐前帶著兒子散步去看火車的小時光、宿舍辦的親子活動、兒子同學的父母們,以及那些和孩子們的互動。更別說與先生偷閒時光去探訪的咖啡館、餐廳和選物店。最難忘的還是毛利文化時不時在日常裡出現的痕跡,它提醒我,身為原住民族的一分子,我們不需要覺得自己特別,也不必讓別人來決定該如何生活,而是要踏實地「好好生活」。對我們這些帶著孩子的移居者來說,紐西蘭在性別、育兒、家庭、文化上的友善氛圍,是我們能快速適應的重要助力,如今,我們仍然深深想念她。

回到台灣後,交通、氣候、人與人之間的距離感,甚至帶孩子出門的焦慮,都成了重新適應的課題,這些差異往往難以用文字完全表達。我能做的,就是盡可能把在紐西蘭嚮往的生活樣貌,嘗試復刻到台灣。無論在研究領域上,我與先生都期待延續我們長久關懷的主題:原鄉健康主權、偏鄉醫療與地方資源的融合、以及之後想要和社區以及學生合作的高山協作者的健康權等等。
我也極為期待,作為一位社區參與式研究者,我的第一個與社區進行的研究,一個能夠長期相伴的社區議題研究,到底是甚麼?
這些並不是臨時起意,而是跨國經驗累積的結果。紐西蘭的毛利健康模式讓我看到文化能真正進到醫療與政策核心;夏威夷的社區長照經驗提醒我,山與海本身就是療癒場域。當我回到台灣時,我心裡很清楚:原住民族的健康,從來不只是醫療本身的問題,而是土地與文化主權的展現。同時在育兒上,我們早已習慣自帶小孩的生活模式,也在很重視工作與生活之間的平衡。對我們來說,大城市的生活並不是我們目前想要的生活,不僅受到紐西蘭的影響,也延續了我在夏威夷的體會——’想要一直與大自然親近,山能給我力量與安定感、族人的親近感,都提醒我為什麼要回到台灣、為什麼要繼續為這片土地努力付出。
因此,暨大(文社原專班)成了我的首選。這樣的選擇也讓先生得以更接觸到南投卡度部落,那個讓他與原民健康議題連結的土地。說是緣分呢還是我們命中注定也好?但我們確實回到了這個源點,一個東排灣族人沒有深入了解過的地方,一個居山面海,甚至隨夢逐洋的人,來到群山繚繞,不見海的地方。我確實也花了好多的時間去了解這樣的緣分,也想著如何開展往後的生活與目標。
跨海搬家,本以為最辛苦的是體力活,但真正消耗心力的其實是陪伴孩子適應回台後的生活的過渡期。四月開始,我們就計畫如何「不走冤枉路且能一步到位」地完成搬遷,畫好新居所藍圖、熟悉每件物品,才得以迅速把家安頓好,畢竟接下來的半年我將以單親身分兼任多職,地方媽媽、大學老師、大一新生的導師、以及遠距家庭成員。然而,弟弟面對台灣的風土環境卻顯得格外不安。七月,我幾乎全天候黏在他身邊。大的事情像是因為和親戚不熟悉,即便我的父母都在我身邊,我也呈現無後援的窘境,弟弟需要我給他更多陪伴;小的事情則是被突如其來的聲音嚇得心慌,摩托車經過會讓他大哭,垃圾車音樂會讓他緊緊抓著我。對他來說,在他小小的心靈開始對這個世界的認識,就是從我們在紐西蘭的家庭生活開始,而台灣的聲光世界對他而言過於陌生。說真的,那時候的我常常覺得快被困住,好像生活永遠只剩下「安撫孩子」這個任務。很多夜晚我也會偷偷掉淚,心裡同時有疲憊、焦慮,甚至自責——是不是大人自私的決定讓弟弟這麼小就需要調適與適應?但一次次的抱緊與安撫,我還是認為孩子比我想像的更勇敢,因為身為父母的我們也很勇敢,這樣的體悟,也在某種程度上療癒了我自己。很慶幸人生的重要階段,我仍然與小孩緊緊相依,擁抱許多變化也迎向挑戰後的每一個成長。
時間的魔法總會帶來轉折。弟弟在幼兒園開學第三天就能獨立面對,之前養成的規律作息此刻發揮了作用。原以為需要兩週的適應期,他卻讓我提前解除警報。當然,偶爾來襲的生病「大魔王」依然會讓我措手不及,但至少,我已經比當初更能坦然應對。所謂「部落媽媽3.0」的能力,正是在一次次主動出擊、一次次調整中慢慢養成,而支撐我的始終是那份想要守護家人的動力。

我最想給自己,以及讀到這篇文章的朋友們的一句鼓勵是:每一個選擇,都是自己用心規劃的結果,別人是否理解,其實並不重要。我清楚自己身兼許多角色——研究者、為人師長、一位媽媽、一個期待另一半完成夢想的太太、爸媽的女兒——這些角色交織成我此刻必須走下去的道路。我唯一能做的,就是不放棄,繼續思考、繼續實踐自己還能做些什麼。不過,媽媽想快的步伐,也綁著一位terrible 2 horrible 3 年紀的小孩呀,來人呀!但媽媽會在每一個帶著你跑的歲月中,慢慢品嘗屬於我的人生。
最後還是想說,爸爸快點回歸呀,雖然地方偽單親媽媽每天都是總結式地凝視每天(總想著,再撐一天,再撐一個月),數算著年底一家團圓的日子就要快來臨,迫不急待想從一打一的狀態下線,卻總是在兒子每個無預警的無理取鬧中,無數次幻想著有任意門有多好的念頭中度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