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學生(一路讀到博士的漫長求學歷程)轉換成老師,對我而言是一段既複雜又充滿情緒的過程。還在夏威夷念書時,我曾參與「原住民族應用方法學」課程的共授。經歷那次挑戰後,我心裡有超過六成的想法是:或許自己並不適合當老師。當時,我還不懂如何在學生的期待與自己的付出之間取得平衡。那份因為無法全力協助學生所帶來的不安與自我懷疑,也一直沒有真正釋懷。
如今,回到台灣的第一份工作就是大學教師。腦海裡暫存著許多研究計畫:關於原鄉醫療、山地醫療模式,乃至更小規模、以社區為核心的「高山協作員健康權」研究。在如何成為一位好老師這件事上,雖然沒有師傳帶領,但心中卻滿懷激昂。我相信,能夠將專業與所學傳遞給學生,是極為重要的事。我們遠渡重洋,不就是為了等待能夠分享所見所聞的時刻嗎?不過,在這之前,我的首要任務仍是好好接受系上的安排——教授「台灣與南島文化」、「老人政策與服務」,以及與其他老師們合開的實習課程。

七月暑假,部分學生正在機構實習,也讓我有了最先接觸學生的機會。搬到埔里的過程中,我一邊適應新的生活與行政工作,一邊慢慢認識學生。還沒真正走進教室,我就已被他們的故事觸動。颱風過境後,孩子們依然堅持完成實習,令我十分敬佩。在訪視學生時,我親眼看到他們每天為了到達實習單位,必須翻山越嶺,走過滿是風險的道路。這些努力,沒有薪水,以學習之名投入服務。我能再三叮嚀的,只有一句:「務必注意交通安全。」因為這是最實際、也是最重要的提醒。
有學生告訴我:「老師,很多同學會去校外打大夜班,因為時薪高、天數少,才能騰出時間做自己的事。所以出席狀況,老師要自己訂好原則喔。」這句話,讓我想起曾有人說過:「原住民學生都很乖。」但我心裡清楚,原住民族學生在高等教育中的輟學率其實並不低。如果只是以「乖」來定義,那是否也是主流價值下的框架?孩子們的天真與體貼的確令人動容,但現實的壓力早已落在他們身上。身兼多職的他們,如何還能保有「大學生該有的青春探索」?於是,身為老師,我更覺得責任不僅是傳授知識,而是要努力撐出一些空間,給他們一點時間,讓他們享受專屬於大學生的自由與可能。
「教書容易,陪伴最難。」這句話,在心裡逐漸沉澱。我當然希望學生能記住專業知識並加以運用,但在真正走進教室前,我已提醒自己不要過度依賴這份期待。不是因為學生程度不足,而是因為我更希望自己能作為導師與老師,陪伴他們勇敢做夢。啟發夢想的種子,遠比找到一份「安身立命的工作」更重要。我渴望看到他們在文化認同中長出自信,再由這股力量串聯,推動更多無可限量的族群事務,這同樣也能成為一份餬口的工作。
我同時也看見了原專班的困境,以及在體制內努力守護與陪伴學生的老師們。他們的堅持,不只是「看見學生的乖」——更不是順從,而是同理逆境中仍努力生活的韌性。對老師而言,教書之外的陪伴,才是更深刻、更有意義的教育。當然,我也非常期待學生能夠在課堂中,也教導我泛文面族群的知識、布農族人生活智慧、平埔族人的努力及考驗、甚至也很期待聽到我們較少認識到的客家文化知識。
在尚未開學之際,每日的反思,總讓我回望自己的成長經驗。無意比較學校的差異,而是更深刻地體認到:我能有今日的成就,家庭環境與特權優勢佔了很大部分。我從來不用擔心因為打工而上課遲到,錯過老師的重要分享。這份差異,正是提醒我要更謙卑地看見學生的處境。
或許我的文字情感濃烈,部分來自於母親的視角。我深切期待並擔憂原住民族的未來。然而,這篇並非為了「討拍」,而是為了鼓勵自己、確立方向,勇往直前。地方媽媽的力量不容小覷。在成為老師之前,我先是母親。因為母親的角色,我學會以更多溫暖與盼望去陪伴學生,也因此更願意用理解與自我反思的方式調整自己,找到適合的陪伴與教學方式。學生與老師之間,應該是互補、互長的夥伴。我相信,他們的生命故事,也會成為滋養我成長的養分。我很高興能與一群成長背景或相近或不同的原住民學生一起同行。即便我可能像媽媽或阿姨般的存在,也希望Gen Z不要覺得我們太難懂,畢竟我們這些千禧世代,也沒有離你們那麼遙遠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