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有幸受邀擔任排灣學研討會的與談人,評論文章
〈situluan tua kakudanan nua kacalisiyan a kemasi tjuwabar
——排灣族在日常生活情境中品格教養的傳遞與實踐:以土坂部落為例〉
發表人為 Vadri ruvaniyaw 法莉.如法妮耀(來自土坂部落,現任 Vusam 文化實驗小行政庶務處主任)。
首先,我非常感謝主辦單位的邀請,讓我有機會參與排灣學會,也得以閱讀並認識 Valdi 這篇深具文化厚度的研究。老實說,這是我第一次正式擔任學術評論人,在準備的過程中,我反覆思考:**評論人的角色與目的究竟是什麼?**是指出不足?是補充理論?還是回應方法?
直到我真正細細讀完這篇研究之後,我才慢慢找到屬於我在這篇文本中最真實、也最誠實的位置。這不只是一篇關於排灣族品格教育的研究,而是自然地喚起了我內在深處的「排灣魂」。因此,我決定不只是從學術位置出發,而是從我生命中不同的角色——部落長大的孩子、vusam、母親,以及高等教育工作者——來與這篇文本進行對話與反思。

從部落長大的孩子,到學會成為 vusam
我是部落長大的孩子。小學六年的成長歷程,是在鄭漢文校長與幾位恩師們推動的文化回應式教育中完成的。那是一種讓學習自然浸泡在母體文化與社區生活之中的教育方式,不是把文化當作教材,而是讓文化成為生活本身。也正是這樣的養成,讓我在後來離開部落、進入主流教育體系求學時,心中始終有一個穩定而清楚的根。
我真正開始意識到自己是 vusam(即便我是獨生女),其實並不是在課堂上,而是在生活中。那是父母開始帶我認識家裡的土地、拜訪住在鄰近甚至更遠鄉鎮的親戚時;也是當母親把家中的存款簿與財務規劃交到我手上,要我學習協助管理、理解資源配置的時候。甚至在家裡討論大小事情時,父母也會刻意讓我練習參與決策,思考「如果是你,你會怎麼做?」
我曾經問過父母,如果我有弟弟妹妹,他們是否也會像現在這樣要求我?他們回答:「會啊。vusam 是要留下來承接這些責任的。如果有弟弟妹妹,你不只要管理資源,還要照顧手足,更要學會如何讓資源被永續使用、代代傳承。當 vusam,從來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回過頭來看,這些看似日常的生活安排,其實正是一種深層而細緻的品格教養實踐,也讓我自然地學會尊重身邊其他 vusam,學習如何在彼此之間進行資源的交流與合作。這樣的生命經驗,也深深影響了我對「家庭治理」與「責任承擔」的理解。


作為母親,看見排灣族本位的小學教育
許多人可能會將土坂 Vusam 文化實驗小學視為一種招生宣傳,但對我而言,身為一位當代的排灣族母親,看到這樣一個以排灣族為主體的小學教育制度能夠在當代社會中實踐,是一件令人非常期待、也非常感動的事情。
因為求學與工作的關係,我的孩子跟著我們跨國移動,在不同文化脈絡中生活與學習。如今回到台灣,我自然也期待孩子能夠回到自己的排灣認同中成長,用我們的文化陪伴與滋養他長大。坦白說,中華民國教育體系中所強調的「德智體群美」,並不會是我作為一位排灣族母親最優先考量的核心。
文本中提到「做一個剛剛好的人」,對排灣族而言,是一輩子的學習。我也非常認同文中引入毛利人「向後回望」的時間觀——過去與未來匯聚於當下,時間本身是一種永恆的流動。這樣的時間觀,其實與多數原住民族的世界觀高度相通。
因此,我想說的是:即便我的孩子現在還不能流利地說排灣語,但他的生命早已因為排灣族身分而被深刻形塑。他仍然是排灣族,是當代的排灣人,也是未來的排灣人。

品格不是課程,而是文化如何養人
我非常肯認這份研究的重要性,特別是它並未將品格教育簡化為學校中的一門課程,而是回到一個更根本的問題:我們的文化,如何養出一個排灣人?
品格不是被教出來的,而是在生活中被陪伴、被實踐、被反覆經驗的核心價值。這樣的文化品格力,正是支持一個人面對未來各種挑戰時最深層的韌性來源。

從教育工作者到排灣族高等教育研究者
呼應作者的另一個身分——教育工作者,也讓我不禁反問自己:我們如此期待自己的孩子,那麼作為高等教育工作者的一員,我們是否也能夠成為「排灣族的高等教育工作者與研究者」,而不只是「高等教育體系中的排灣族人」?
教育是一個能夠直接影響人思想與行動的角色,也正因如此,它同時是一個危險的位置。教育可以成為工具,而我們是否有意識到,自己所使用的工具,是否也正在不自覺地複製殖民結構?
這樣的反思,也讓我聯想到我目前接觸的許多原住民族大學生,以及某些對質性研究不了解的人的疑問與批評。這些質疑,其實與 Kaupapa Māori 研究長期面對的挑戰非常相似——例如,這樣的研究是否「夠嚴謹」、是否能產出「可靠有效的知識」?
我認為的答案是:可以,但並不簡單。Kaupapa Māori 研究首先是一種哲學,其次才是一種策略。當它被清楚理解、被誠實實踐時,依然能產出具有說服力與價值的研究成果。它並非關於研究者的控制,而是關於如何集體照顧知識、文化與價值本身。

對排灣學的期待
最後,我想談談我對排灣學未來的期待。許多族人研究者的研究題目,確實指向部落發展與原鄉政策的延伸。學術方法與理論固然重要,但我也認為,原住民族研究不應只停留在研究設計或理論層次的討論,而應更積極地邀請族人參與不同面向的對話,納入更多在地知識與生命經驗。
學術對原住民族而言,本身就是一個外來系統。身為原住民族學者,我們需要先意識到這一點,才能真正開啟轉化甚至是解開殖民鎖鏈的可能。
作為評論人,從這份研究的獲得的心得是:未來若能更進一步聚焦於研究對族群內部的意義延伸,甚至正面回應研究所涉及的結構性壓迫與限制,將更有助於讓排灣學不只是被「研究」,而是成為真正回到族群生活中的知識力量。
